萧霁川立刻接了话:“钉墙状纸未载赵祁。”
傅云亭的手在袖中停住。刘公公侧头看他。傅云亭从容改口:“那便是我记岔了。大理寺门前人声嘈杂,许多话混在一处。”
沈蘅君轻轻点头:“原来傅三公子听错了。”傅云亭看她。她接着道:“那就巧了。刘公公奉差路过安国公府,也听错了路,刚好错到侯府门前。今夜京城的错,倒挺会认门。”
刘公公脸色不大好看:“沈姑娘,咱家来问王夫人,轮不到你绕话。”
王氏开口了:“刘公公要问,我答。”她往前走了半步,裙摆扫过湿灰。“十年前,赵先生胞弟赵祁家中来信,说老母病重。赵先生向我告假三日,我批了。批的是赵先生的假,未批赵祁的假。”
赵先生从人群后头挤出来,怀里还抱着算盘:“公公,夫人说得对。老朽回乡三日,办的是赵祁衣冠坟,假条在旧人事册里,写的是老朽赵勤告假,不是赵祁。”
刘公公皱眉:“你是赵先生?”
赵先生苦着脸:“今晚第三回有人问老朽是不是赵先生。再问几回,老朽都快以为自己姓假了。”少年杂役在旁边憋得肩膀乱抖。
萧霁川道:“大理寺可调旧人事册核验。”
傅云亭温声道:“人事册在侯府,十年旧物,改动也未可知。”
沈蘅君等的就是这句。她转向桂嬷嬷:“取王家旧铺的封匣。”
傅云亭的眼底终于有了动静。很短,很快,被他垂眸遮住。桂嬷嬷应声去了。王氏看了沈蘅君一眼,没问。
片刻后,桂嬷嬷抱来一只小木匣。匣子外头贴着王家旧铺的封条,封条边缘发黄,压着王氏母族旧印。封口有两道蜡,一道侯府,一道王家。
沈蘅君向刘公公欠身:“公公既问十年前旧事,单看侯府册子,难免有人说自家替自家遮。王家旧铺当年替侯府发过赵先生三日路费,账在王家,不在沈家。此匣一直存在王家旧铺后库,今晚我从旧铺后巷回府时,老伙计交给桂嬷嬷,说夫人早备过旧档,以防账房人事有争。”
王氏的手动了一下。她并未早备这只匣。
沈蘅君垂着眼,指尖压着袖口。她赌的是王家旧铺的规矩。母亲掌侯府多年,凡与王家铺面有银钱往来的外账,必有副档。今晚她从王家旧铺后巷入府,老伙计说“夫人早让人递了话”,这半句话,便能借来王家的门。若匣中没有这页账,她就把傅云亭带来的问题拖成“需回铺查验”。拖到天亮,大理寺已有西库封存回条,也够了。
桂嬷嬷用小刀挑开蜡封,取出一本薄薄的旧流水。纸页泛黄,夹着一张路费支条。
赵先生凑近,念得磕巴:“景和十七年,二月初七,赵勤告假三日,支路费银一两二钱,王家旧铺代发……”他念到末尾,嗓子忽然卡住。
沈蘅君看过去。支条背面还有一行小字,墨色淡得快没了:“同行脚夫赵祁,未领。”
萧霁川伸手接过支条,放到灯下看:“赵祁未领路费。”
傅云亭的袖口轻动了一下。
沈蘅君胸口那团棉花被人狠狠按住。傅云亭要咬王氏批假,王家支条却显示赵祁当时并未从侯府领路费。换句话说,赵祁失踪那趟军器监旧料,不走侯府账。这页账救了王氏,也把另一个坑露出来了——赵祁的路,另有人付了钱。
刘公公的脸色从王氏身上挪到傅云亭身上:“傅三公子,你带咱家来问王夫人,这账怎么说?”
傅云亭轻叹一声:“旧账既在,王夫人自然清白。云亭也是被外间谣言所误。”
沈蘅君把那页支条从萧霁川手边收回,放回白绢上:“傅三公子误得真巧。一误,内廷到门;再误,母亲受问;三误,祠堂火案还没封完,侯府倒先要自证十年前。若误会也能排队,您这队排得比顾记买布还整齐。”
傅云亭看她,语气仍温:“沈姑娘对我成见太深。”
“我对证据成见更深。谁不拿证据,我便看谁不顺眼。”青黛在后头用气音说:“姑娘这话该裱起来挂账房。”赵先生点头点到一半,被桂嬷嬷瞪了回去。
萧霁川收好支条:“刘公公,王家旧铺支条,大理寺暂作旁证封存。内廷若要调看,明日可走文书。”
刘公公甩了甩拂尘,面子挂不住,语气也淡了:“咱家只是传话。既然王夫人有账,那便罢了。”
傅云亭却没走。他看向柳姨娘和沈蘅芷:“祠堂走水,蘅芷妹妹受惊了。”
沈蘅芷的手一下抓住柳姨娘袖口,指腹在布上扯出褶皱。沈蘅君走到两人之间,挡住傅云亭看过来的路:“傅三公子慎言。夜深火乱,我二妹妹不见外男。”
傅云亭温和道:“我只是关怀。”
“关怀也要讲礼。隔着大理寺、内廷、祠堂灰,傅三公子这份关怀绕了太多弯,容易迷路。”
傅云亭终于收了声。
刘公公不愿再站在烟灰里,转身要走。萧霁川却抬手拦了半步:“刘公公留步。既奉司礼监传话,烦请在大理寺案簿上留名。今夜几时入府,问了何话,带何人来,照规矩记一笔。”
刘公公脸一沉:“萧少卿要记咱家的名?”
“公公传话是差事,大理寺记案也是差事。”少年杂役已经捧了案簿过来,笔蘸好墨,双手递上。刘公公盯着那支笔,接也不是,不接也不是。末了,他把拂尘往臂弯里一搭,拿笔写下“刘喜”二字,写得又重又急,墨点溅到案簿边上。
青黛瞄了一眼,小声说:“这字火气够大,拿去点灯都省油。”沈蘅君忍住没看她。
傅云亭也写了名。落笔时,他袖中掉出一小片纸角,落在湿砖上,很快被水洇开。少年杂役眼疾手快,用竹夹夹起。傅云亭低头:“旧拜帖碎角,无用。”
萧霁川接过,看了一眼。纸角上只剩半个“初”字,旁边有顾记账页常用的青色栏线。
沈蘅君心口轻轻一沉。顾琳琅保留傅云亭每月初一亲自取布签收页,距下次初一尚有十二日。傅云亭身上怎会有带“初”字的顾记纸角?是旧签收,还是他已经动了顾记的账?
她没伸手去拿,只对萧霁川道:“既从傅三公子身上落下,便请一并记入案。”
傅云亭抬眼:“沈姑娘连碎纸也要收?”
“傅三公子连夜路过都能问到十年前旧事,我收一片碎纸,也算礼尚往来。”
刘公公已经不耐烦:“走。”
傅云亭向王氏一礼:“今夜冒扰,改日登门赔罪。”
王氏冷冷道:“不必。侯府今夜灰多,怕脏了傅三公子的鞋。”
傅云亭的脚停了半息,随即越过湿砖,随刘公公往外走。
门外车轮声远去,祠堂前压着的那口气才松开。几个提桶的婆子腿一软,坐到墙根,又赶紧爬起来,怕被主子看见失态。
王氏转身看沈蘅君,目光落到她肩上:“包伤。”
沈蘅君这回没再推。青黛扶住她,碰到她袖口的湿处,手像被烫着一样收了一下:“姑娘,您这是拿自己当旧账册封呢,漏了还不吭。”
“账册漏页要命,我漏点血,先记账。”
“这账谁赔?”
沈蘅君看着傅云亭离开的方向:“傅家赔。”
萧霁川把那片纸角封进小袋,递给少年杂役:“送去顾记,让顾琳琅认纸。别走正街。”少年杂役应了,又从怀里取出一条细细的红绳。红绳上拴着半枚破铜钱,边缘也有磕痕,只是磕在另一侧。
“方才追墙外送包的人,在糖水车底捡的。那人换衣裳时落下。大人让我先拿来给你看。”
沈蘅君伸手接过。她腕上的平安钱贴着皮肉发热,手心这半枚铜钱却凉得扎人。两枚钱纹路相近,年份相同,连穿绳的结法都出自同一种旧手艺。
王氏也看见了,脚步停在祠堂门槛前。她伸手碰了一下那半枚钱,指尖在红绳结上停住:“这结……这是我当年在王家旧铺请人打的平安结。一共打了两枚。”
沈蘅君抬头:“另一枚给了谁?”
王氏的唇动了动,声音被灰烟磨得发哑:“给了你父亲带回来的一个孩子。那孩子在府里住了三日,后来被人接走。你那时年纪小,只哭着要把自己的钱也给他,说他夜里总做噩梦。”
沈蘅君掌心的半枚铜钱压在伤口牵出的疼上,整个人被这句话钉在原地。她前世从未听过这个孩子。
萧霁川看着那半枚钱:“孩子叫什么?”
王氏闭了闭眼,像在一堆烧黑的旧纸里翻找名字:“乳名叫阿祁。”
赵先生怀里的算盘砸到地上,珠子散开,滚进祠堂灰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