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先生长长叹了一口气:“大姑娘说得对。老朽今晚算账算到这份上,头回盼自己是个哑巴。”
青黛探出头:“先生可别,您哑了,假赵先生就该唱大戏了。”
赵先生立刻把算盘抱紧:“那老朽还是开口吧。唱戏他不如老朽,算账也不如。”
桂嬷嬷替沈蘅君重新包好伤,扶她出来。她披了件干净斗篷,脸上血色浅,手里却稳稳托着白绢包。
萧霁川看见她,眉头压了压,没说教,只把案簿推过来:“半枚钱,何人保管?”
沈蘅君没递给他:“萧大人保管,能压官面;我保管,能钓王家旧铺那边的人。可这东西牵着母亲旧事,放我手里,也会被人说侯府私藏。”
王氏伸手:“给我。”
沈蘅君摇头:“母亲最不能碰。”
王氏看她。
沈蘅君把白绢包放到桌上,手指按住边角:“这半枚钱,交给赵先生。”
赵先生吓得差点把算盘扔出去:“大姑娘,老朽今晚受的惊够入祖坟了,您别再添土。”
沈蘅君看着他:“赵先生拿着它,最合适。傅家若说侯府藏证,东西在你手。假赵先生若说自己是真,你拿半枚钱问他阿祁。他若答错,露怯;他若答对,赵祁线就不只是侯府旧事。”
萧霁川接上:“让假赵先生以为,赵先生手里有他缺的那半页。”
赵先生愁得眉毛都快拧成麻绳:“老朽这是拿命当账本封皮?”
青黛安慰他:“先生往好处想,封皮一般都比内页厚。”
“青黛姑娘,你这话听着不像劝人,像提前给老朽挑棺木。”
少年杂役在门口探头:“赵先生要是真怕,我可以给您找棺材铺那条路,熟人价。”赵先生抬手指他,气得半天没说出话。
萧霁川把半枚钱连白绢一同封好,外头只写“红绳铜钱半”,没有写阿祁。“赵先生拿着,今夜住王夫人院里。大理寺留人守外门。”
王氏点头:“我院里有耳房。”
赵先生捧着封袋,双手托得比捧祖宗牌位还端正:“老朽今晚若睡着,诸位记得叫醒老朽。别让人梦里把东西偷了。”
青黛道:“放心,先生您只要打呼噜,奴婢就拿账册拍醒您。”
正说着,桂嬷嬷派去王家旧铺的人回来了。那婆子跑得发髻都歪了,进门先把门槛撞了一下,疼得脸皱成一团,仍旧把一只小竹筒递上:“夫人,旧铺那边留住了一个人。”
沈蘅君接过竹筒,拆开里面的纸条。纸上是王家老伙计的字,写得急,墨还没干透:“持半块旧木牌来调船牌七成,自称顾记少东家使人。已留茶。此人右手虎口有旧烫疤。”
青黛念到一半,声音卡住:“右手虎口旧烫疤……春桃?”
沈蘅君捏着纸条,指腹贴着未干的墨,黑痕染到手上。春桃还在柳姨娘院中活证线上,她若出现在王家旧铺,西库供词就要翻;她若没去,去的人借了她的疤,顾记那边就已经被人摸过底。
萧霁川站起身:“我去王家旧铺。”
沈蘅君把纸条递给他:“我也去。”
王氏当即道:“不许。”
沈蘅君看向母亲:“傅云亭要王家旧铺乱,要顾记背锅,要春桃这条活证自毁。母亲,我不去,老伙计撑不过这一轮。”
“你的伤撑得过?”
沈蘅君低头看了一眼肩头新包的白布:“撑不过也得撑。今晚若让那人端着顾记的名头走出旧铺,顾琳琅明早就得跪在大理寺门口自证没偷王家船牌。她一倒,傅家每月初一取布的签收页,也会被说成商户攀咬。”
王氏没再拦,只把桂嬷嬷叫来:“备车,不挂侯府灯。拿我的王家旧木牌。”
沈蘅君摇头:“木牌不能拿。”
王氏拧眉。
沈蘅君把手背上的墨擦在帕子上,留下半道黑:“有人已经拿半块旧木牌去了。我们再拿真牌,旧铺里两块牌对上,真假先乱。今晚我们不拿牌,拿人。”
“拿谁?”
沈蘅君看向赵先生怀里的封袋:“拿赵先生。”
赵先生身子一歪,差点坐回椅子里:“大姑娘,老朽这把年纪,经不起您一句一句拿。”
沈蘅君语气很平:“先生放心,不让您打架。让您认旧烫疤,也认账房话。那人若真是春桃,她见您会慌;若是假春桃,她听不懂侯府采买房铜钉账。”
青黛眼睛亮了:“问她上月修花架领了多少铜钉?”
赵先生立刻接:“二十枚。”
青黛又问:“前年修东廊呢?”
“三十枚。”
“十年前修祠堂?”
“二百一十六枚。”赵先生说完,自己顿住了,拍了下算盘,“懂了。假货背得出疤,背不出账。账房祖师爷今日终于显灵了。”
少年杂役已经跑去叫车。萧霁川拿起斗篷,动作干净:“从后巷走。王家旧铺外若有傅家的人,不要起争执。”
沈蘅君看他:“萧大人怕我跟他们吵?”
“怕你赢得太快,吓跑正主。”
青黛扶着沈蘅君往外走,嘴里小声道:“萧大人这话说得还挺中听。姑娘,您听听,吵架赢太快也算毛病。”
不挂灯的青篷小车压过后巷积水,祠堂方向的灰烟被甩在身后,夜风从帘缝钻进来,吹得白绢封袋轻轻响。赵先生坐在对面,抱着算盘,怀里还揣着那半枚铜钱。车一颠,他就捂一下胸口,活像怀里揣的不是证物,是一窝会咬人的耗子。
沈蘅君闭了闭眼,又睁开。王家旧铺,顾记,春桃,阿祁。今晚的牌越打越多,最怕的不是牌烂,是有人一直在替她发牌。
车停在王家旧铺后门时,里头灯还亮着。
老伙计亲自开门,额头全是汗。他看见沈蘅君,先是一喜,随即把门缝压得更窄:“大姑娘,里头那人不对。”
沈蘅君下车:“怎么不对?”
老伙计把声音压低:“她右手虎口有旧烫疤,左腕也有新烫伤,话也能对上半截。可她喝茶的时候,用左手端盏。”
青黛脱口而出:“春桃右手虎口有疤,不敢使力,端茶用左手也说得过去。”
老伙计摇头:“她左手腕上那道新伤,端热茶时连眉头都没皱一下。老奴看着,倒像那伤是画上去的。”
沈蘅君掀帘的手停住。
屋里传来女子的声音:“顾少东家说,七成船牌不够。她要王家旧铺,把东市续租文书也一并交出来。”
沈蘅君迈进门。
灯下坐着一个穿粗布衣的女子,脸用帕子遮着,右手虎口露出旧疤,左腕缠着白布。她听见脚步,抬头看过来,帕子滑下半寸,露出下巴边一颗小痣。
不是春桃。也不是顾记的人。
赵先生从沈蘅君身后探出头,看清那女子袖口压着的半枚虎头蜡痕,手里的算盘“啪”一声掉在地上。
女子把茶盏放下,开口第一句便是:
“大姑娘来晚了。顾琳琅已经被请去安国公府了。”
沈蘅君手指收拢,指甲掐进掌心。
萧霁川在她身后低声问:“要追?”
沈蘅君没答,只盯着那女子袖口的虎头蜡痕。
灯下的影子晃了一下,夜风从门缝灌进来,吹得她肩头新包的纱布底下一片湿热。
“不用追。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,很稳,“请去安国公府的人,会从安国公府的门送回来。送不回来的,我们再去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