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霁川问:“你方才说沈二姑娘名姓被写到大理寺门前。谁告诉你的?”
管事停住:“街上传言。”
“哪条街?”
“东市人多——”
“哪个人?”
管事把帕子攥进掌心。萧霁川把竹哨证袋推到他面前:“竹哨送到时,差役封了街口。海棠纸条未贴墙,未宣读。堂外只传沈家车来了,不传沈二姑娘名姓。你从哪儿听到?”
管事的呼吸乱了。
堂外一阵骚动。安国公府青呢小车帘子掀开,傅云亭下车,青衫束带,手中拿着折扇,步子不急。他在堂外拱手:“萧大人,家中管事粗鄙,言语失当。云亭代他向沈姑娘赔罪。许生案中族人若有错,安国公府自当受罚。至于赵祁活口、旧部名册残页,云亭从未遣人传此等话。”
青黛隔着屏风小声骂:“他不安?他扇子摇得比茶楼说书的还稳。”
萧霁川道:“傅三公子既来,正好认一件物。”他让人呈上药丸,白瓷碟中半个“祁”字。傅云亭垂目:“药丸常见,字也可刻。总不能因一个祁字,便说与赵祁有关。”
沈蘅君在屏后开口,声音带着药后的哑:“傅三公子说得对。一个祁字,不能作赵祁活口证。”堂外安静下来。傅云亭朝屏风行礼:“沈姑娘伤重,还来堂上,云亭惭愧。”
“傅三公子若惭愧,就替我省些药。”沈蘅君继续道,“今日有人送来帖子说赵祁断药,又送药丸刻祁。傅三公子既说与安国公府无关,请当堂帮沈家做个见证——活口若在,交人验身;活口若无,交出传谎之人。沈家旧部名册残页仍在大理寺证袋,封不拆,页不换。”
傅云亭折扇合上:“这话云亭愿作见证。只是若有人拿赵祁名号诱沈姑娘交物,沈姑娘手中可有对方要的信物?”
沈蘅君对青黛道:“递拓印。”青黛捧出小封袋,袋中只有红绳平安钱的纸拓。傅云亭看了一眼:“拓印难辨真伪。”
沈蘅君隔着屏风问:“傅三公子怎知该辨真伪?”傅云亭停住。堂外风灌进来,钉墙纸响一片。
沈蘅君字字落在堂前:“我从未说过,对方要平安钱原物。”萧霁川拿起那张拓印,看向傅云亭:“傅三公子,谁告诉你,拓印不够?”
傅云亭折扇在掌中停了两息,抬手行礼:“云亭只是以常理论证。”
沈蘅君轻轻笑了一声,笑意牵到伤口,她扶住椅背。再让青黛递沉香珠托盘。珠子表面那道新刮痕里卡着白粉,旁边放着从侯府药炉旁包来的黑色药丸。两处粉末并排,颜色相近。验房吏用银匙刮粉入水,苦味散开。
“回大人,珠痕粉与药丸外粉同料。”
青黛立刻接话:“这珠子今早从我家二姑娘窗缝塞进来,说翠叶还活着。药丸路上送来,说赵祁断药。傅三公子,这常理又怎么说?翠叶和赵祁,吃一锅药?”
堂外有人笑出声。傅云亭看向沉香珠,指尖在扇骨上点了一下:“沈姑娘,这珠子既牵侯府二姑娘,云亭不便多言。”
“傅三公子方才便多言了。”沈蘅君撑着椅扶起身,“你请二妹妹上堂,是为多言;你说拓印难辨,是为多言。现在证物把翠叶、映春、赵祁牵到同一味药上,你忽然不便多言。傅三公子,沈家今日带来的,不是人,是你们伸进侯府的手。”
堂外压着的呼吸声散开。主审官顺势落案:药丸、沉香珠、半鞋、按印纸全部封验;沈二姑娘不传;侯府丫鬟映春失踪立案寻人;赵祁活口一说由大理寺钉墙发问,三日内交人验身。又对傅云亭道:“傅三公子,你既来堂听案,便在回执上签名。安国公府若称与己无关,三日内也请交出府中近两日外出门簿、小厮名册、药房支取账。”
傅云亭接笔签了名。签完看了屏风一眼:“云亭愿签。也请沈姑娘保重伤势,莫让旁人钻了空子。”
沈蘅君轻声道:“多谢傅三公子提醒。你们钻过的空子,我会一一补上。”
堂外人群散开。青黛扶着沈蘅君从屏后出来,嘴快得压不住:“姑娘,方才傅三公子那脸,奴婢瞧着能刮下二两粉。”桂嬷嬷低声呵斥:“堂里少说两句。”青黛缩了缩脖子:“奴婢回府再说,攒着。”
萧霁川走来,把一只新封袋交给沈蘅君:“拓印留案,原物你收好。三日,比初七早两日。你把对方的价压短了。”沈蘅君接过封袋,掌心汗湿:“短了才好。价压得越急,手里没货的人越慌。”
萧霁川看着她肩上的血:“你也只剩一口气撑着。”
“账还没收,气不能断。”
少年杂役刚跑到廊口,一个差役从后井方向奔来,鞋底带着湿泥:“大人,后井边找着映春的另一只鞋了。”托盘上湿鞋里塞着半截青线,线头系着一片薄薄的木屑,木屑背面刻着一个歪斜的字:翠。
桂嬷嬷扶着沈蘅君的手一下收紧。差役又把一张被井水泡皱的纸递上来:“井栏下还压着这个。纸上写——请沈大姑娘,独自去后井看水。”
沈蘅君低头看那张纸。水痕洇开墨迹,最后三个字仍清清楚楚:
翠叶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