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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2章 井底信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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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井水面浮着几片枯叶。映春另一只鞋被人从井壁青砖缝里勾出来时,鞋尖还在滴黑水,一滴一滴,落回井里,听着格外沉。

少年杂役趴在井口往下看,手里的火折子晃了晃。那点光往下一落,很快就被黑暗吞了,照不到底。

「沈姑娘,底下有回响。人要真掉下去,早没声了。」

青黛扶着沈蘅君站在井台边。桂嬷嬷一手举灯,一手攥帕子,帕角被风吹起来,贴在沈蘅君腕上,冰凉的一下。

沈蘅君盯着那张被水泡皱的纸。

纸上的字用左手写成,笔画拖的很长,收尾总往上挑。她见过这笔迹。映春被扣在药房前,窗台上留下的那半只鞋,鞋里塞着的纸条,也是这么个写法。

「翠叶还活着。」

这四个字在她心里翻了一遍。肩上伤口的疼顺着脖颈往上爬,像一根细针慢慢挑着皮肉。

「让人下井。不带火,只带绳。」

少年杂役立刻脱了外褂,把绳子往腰上一系。萧霁川从廊下走来,伸手按住绳头。

「我下去。」

少年杂役愣住:「大人,井壁湿滑......」

「你上来,我问话。」

萧霁川把官袍下摆掖进腰带,接过绳头。沈蘅君看着他,没说别去。

萧霁川这个人,不会把「我信你」挂在嘴上。可他下井的时候,把证袋留在了她手边。

绳子一寸寸往下放。

青黛趴在井口边喊:「萧大人,底下有水吗??」

回声闷闷传上来,像有人在水底敲了下桶壁。

「有。没过膝。」

桂嬷嬷脸一下白了。

没过膝的水淹不死人,却能把活人困在暗处。映春的鞋掉在这儿,翠叶的纸条塞在井栏下。井里没有尸首,只有一条垂进水面的绳。

沈蘅君站在井栏边,手指按住冰凉青砖。

翠叶失踪这么久,对方不杀她,也不放她,偏偏这时候递出「翠叶在」三个字。

不是怕她死。

是怕她永远不会开口。

萧霁川从井底上来时,衣摆湿到腰际,手里托着一只油纸包。纸包用蜡封过,封口压着半朵海棠,花心缺了一瓣。

他走到灯下,拆开纸包。里头是一小块叠的方正的布,布上用炭笔写了几行字,字迹歪歪斜斜。

「大姑娘,奴婢翠叶。柳姨娘让奴婢偷二姑娘的海棠簪,说抄下收香印就放奴婢出府。奴婢偷了,姨娘没放人。奴婢被关在后井暗窖里,每日有人送饭。送饭的人戴灰帽,袖口有黄蜡。奴婢听见他们说话,说赵祁还活着,在城西一处旧宅。请大姑娘救奴婢。翠叶叩首。」

青黛看着那块布,声音发涩。

「翠叶没死。她还会写字了。」

赵先生不知何时被少年杂役从王家旧铺接了过来,抱着算盘站得远远的,没敢靠井边。他眯眼看了看布上的字,喉结滚了一下。

「大姑娘,这字比先前假赵先生供词上的还端正。关在暗窖里还能练字,这伙食费不低。」

桂嬷嬷低声斥他:「赵先生。」

赵先生缩了缩脖子。

「老朽多嘴。」

沈蘅君把布上的字从头到尾看了两遍。

翠叶若真被关在暗窖,送饭的人不会让她拿到炭笔,更不会让她写完一整块布,还能塞进蜡封油纸包,再藏到井壁砖缝里。

除非有人替她递。

「这布不是翠叶写的。」

青黛怔住:「那是谁??」

沈蘅君指腹按住「赵祁还活着」五个字。

「写这东西的人,要我们信翠叶活着,也要我们信赵祁活着。翠叶活着,我们可以救;赵祁活着,对方就能拿他换名册残页。两条线捏在同一只手里,价码才喊得上去。」

萧霁川把油纸包重新封好。

「布上的蜡封,跟祠堂油纸信一样,同源。」

「所以写布的人,跟烧祠堂的,是同一只手。」

沈蘅君抬头,望向后廊。

廊下站着大理寺差役,还有被拦在堂外的许生母子。许母手臂上的伤已经重新包扎过,靠在柱子边打盹。许生蹲在她身旁,手里攥着一卷旧书。

沈蘅君的目光从他们身上移开,落到廊柱后头那道灰影上。

那道灰影很快缩了回去,像被人一把拽走。

萧霁川也看见了,却没动。

「后廊通向侧巷,侧巷连着棺材铺。」

青黛咬牙:「又是棺材铺。这条街的棺材铺,是不是快被你们大理寺踩出月例了??」

少年杂役正擦身上的泥,闻言抬头。

「青黛姐姐,棺材铺掌柜说,下回再来得收月钱。」

「你还跟他谈月钱??」

「我说先记账,他说大理寺的账不赊。」

赵先生拨了下算盘。

「小哥说得对。账不能赊,赊了容易忘。」

沈蘅君没接话。

她盯着廊柱后头那道灰影消失的方向,想起顾琳琅说过的话。

王家旧铺门前盯梢的小厮,袖口也有黄蜡。

黄蜡从顾记锁眼,到祠堂旧灰,再到井壁油纸包。同一条线,牵着三家。

「萧大人,后廊出去,是棺材铺后巷。后巷往东拐,通哪条街?」

「槐安巷。」

后库、祠堂、王家旧铺、顾记、棺材铺、槐安巷。

这些地名在她脑子里连成一张网。网中央不是傅云亭,是刘喜。

内廷的人不会碰蜡封海棠,不会管赵祁死活,也不会在井壁里藏翠叶的字。

刘喜是刀柄。

刀身另有其人。

「青黛,回府查柳姨娘院里的烧火丫头,看谁右手有烫疤。」

青黛一愣:「姑娘怀疑翠叶的布是假的?」

「布上的字是真的,但未必是翠叶写的。有人学了翠叶的字,替她写。」

「谁学?」

「能把翠叶关那么久的人。」

桂嬷嬷扶着沈蘅君的手肘,声音压的很低。

「姑娘,翠叶若真被柳姨娘关着,姨娘院里的丫头不会不知道。」

「所以柳姨娘院里一定有人知道。但这个人,未必会替翠叶递布。」

沈蘅君把油纸包推回萧霁川手里。

「萧大人,这布先不入袋。拓一份,原件放回井壁。」

萧霁川看她:「你要钓鱼?」

「鱼已经上钩了。现在要看它咬的是哪根线。」

青黛一下明白过来。

「姑娘的意思是,让放布的人以为我们没发现?」

「不是没发现。是让他以为,我们只取了拓印,没看懂蜡封。」

萧霁川把油纸包重新封好,交给少年杂役。

「放回原处,砖缝照旧。你下井,别让人看见。」

少年杂役抱着油纸包,腰上系好绳子,又滑了下去。这回比第一次快许多,上来时脸不红气不喘。

「放好了。砖缝里塞了泥,看着像没动过。」

沈蘅君点头。

「走吧。映春的鞋带回侯府,交母亲。」

青黛提着鞋,嫌恶的举得老远。

「姑娘,这鞋能不能先洗洗??」

「不能。鞋上的泥要入账。」

赵先生立刻掏出小本。

「入账,入账。泥是哪里的泥?」

沈蘅君看他:「赵先生,这账您也记?」

「老朽记杂项。杂项不能漏,漏了年底对不上。」

桂嬷嬷瞪他。

「年底还早。」

「嬷嬷,账房过日子,从年初就算年尾。早算早踏实。」

青黛把鞋塞进布袋,飞快系紧袋口。

「先生踏实了,奴婢提着鞋,奴婢不踏实。」

沈蘅君被她俩夹在中间,胸口那团闷气散了些。

她从侧廊往外走,经过屏风时,往里头看了一眼。

许生还跪在堂上,傅成已经被人带下去,安国公府的管事扣在值房。傅云亭签过回执就走了,脚步没乱,扇子也没收。

沈蘅君停了一下。

傅云亭走得这么稳,不是不怕,是知道后头还有人会替他补刀。

补刀的人,不在安国公府。

车从大理寺后门出去时,天已经暗了。

车厢里,药味混着井水的潮气,闷得人胸口发沉。青黛把窗帘掀起一角,让风灌进来。桂嬷嬷坐在车门边,手里攥着翠叶那块布的拓印,反复看了三遍。

「姑娘,翠叶若真被关在后井暗窖,送饭的人从哪儿进?」

沈蘅君闭着眼。肩上的伤被车轮颠的一跳一跳。

「后井连着旧防空洞。京城地下挖过洞,有些封了,有些被附近铺子拿来存货。暗窖入口不在大理寺,在棺材铺。」

青黛立刻坐直。

「棺材铺掌柜知道?」

「他知道大理寺后井有暗窖,才会让少年杂役随便借道。不稀奇,不拦,才不惹眼。」

桂嬷嬷皱眉。

「那掌柜知道翠叶被关?」

「未必知道是谁。但一定知道,井壁砖缝里有人塞东西。」

车轮碾过一块松动青石板,车厢猛的晃了一下。沈蘅君扶住车壁,掌心的木刺还没挑出来,扎得手腕一抽一抽的疼。

车到侯府角门时,青黛先跳下去,把映春的鞋藏进袖里。

桂嬷嬷扶着沈蘅君下车,她脚刚落地,门房小厮便跑了过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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