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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2章 井底信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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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姑娘,夫人院里来了人,说柳姨娘傍晚要了一盆炭火,说是天凉,要给二姑娘缝冬衣。」

沈蘅君问:「炭火送进去了?」

「送了。姨娘院里的婆子亲自端的。」

青黛立刻道:「姨娘什么时候会缝衣裳了??她连针都穿不好。」

沈蘅君抬脚往王氏院里走,步子比平时快。

桂嬷嬷在后头喊她慢些,她没听。肩上伤口被牵得发烫,她脑子里只剩那盆炭火。

柳姨娘不会缝衣。

她要炭火,只能烧东西。

王氏院里灯火通明。

沈蘅君进门时,王氏正坐在廊下,手里拿着那只旧军牌匣,封条还在。她看见沈蘅君肩上的血印,脸色沉了下来。

「先包伤。」

沈蘅君没停。

「母亲,柳姨娘的炭火。」

王氏抬手。桂嬷嬷立刻把一只小炭盆端了过来。

炭盆里烧的不是炭,是几件叠好的旧衣裳。衣裳已经烧得只剩边角,还能看出是粗布青灰料子,像丫鬟穿的。

青黛蹲下翻了一下,手被热气烫得缩回去。

「这是翠叶的衣裳。」

王氏道:「柳氏说,春桃走后,翠叶的东西没人收,她替翠叶烧几件旧衣,也算积德。」

沈蘅君看着盆里焦黑的布边。

「积德不烧衣服。烧衣服,是怕衣服上留东西。」

她让青黛把炭盆端到灯下。

赵先生从后头赶来,拨了拨灰烬,用竹夹挑出一片没烧尽的布角。布角上绣着半个「翠」字,针脚歪斜,跟井壁木屑上那个「翠」出自同一只手。

赵先生举着布角,声音发紧。

「大姑娘,这字跟井壁木屑上那个翠,是同一个人的笔意。」

沈蘅君接过布角,放在白纸上。

柳姨娘烧的是翠叶旧衣。旧衣上绣着翠叶的名字,名字的写法正好跟井壁木屑一模一样。

若翠叶真被关在暗窖,她不会自己把自己的名字绣在衣领上。

这字是别人绣的,别人刻的,别人写的。

从头到尾,翠叶只是一块被拿来递话的布。

沈蘅君回头,看向西厢方向。

西厢灯还亮着。沈蘅芷的影子投在窗纸上,安安静静,像一尊还没上色的泥胎。

「母亲,西厢今日有人送东西吗?」

王氏道:「没有。只有柳姨娘送过一碗甜汤。」

「甜汤谁做的?」

「柳姨娘院里的灶。碗是西厢的,蘅芷喝了几口,说太甜,搁在桌上了。」

沈蘅君让青黛去取那只碗。

碗底还有残汤,汤色发褐,像放了红糖,又掺了别的东西。赵先生用银针探了探,针色没变。他凑近闻了闻,眉头拧了一下。

「这汤里有药味,不重,像安神用的。」

青黛立刻道:「姨娘给二姑娘下安神药??」

「不是下药,是让二妹妹睡着。」

沈蘅君看着西厢窗纸上的影子。

柳姨娘怕沈蘅芷醒着,怕她听见什么,也怕她看见什么。

翠叶旧衣被烧,映春失踪,沈蘅芷被安神汤灌得昏沉。

三个人,三种方式,被同一条线牵着走。

「母亲,把西厢门外的人撤了。」

王氏看着她。

「你要做什么?」

「放她出来。」

「蘅芷现在出来,会被人当靶子。」

「她不出来,靶子就钉在侯府墙上。」

王氏沉默片刻,起身进了西厢。

沈蘅芷被扶出来时,脚步虚浮,眼睫上还沾着泪痕。她看见沈蘅君肩上的血,嘴唇动了动,没说话。

沈蘅君把那块烧剩的布角放进她手里。

「翠叶的衣裳。姨娘替她烧的。」

沈蘅芷低头,看着布角上半个「翠」字。手指慢慢收拢。

「姐姐要问我什么?」

「问你信不信翠叶还活着。」

沈蘅芷抬起头。

安神药还没散,她瞳孔放得大,看人时像隔着一层雾。

「信不信,有什么区别?」

「信,你就替我把她找回来。不信,你就坐在这里,等人把她尸首送到门口。」

沈蘅芷攥紧布角,指节一点点发白。

「姐姐,你拿我当饵。」

「我拿你当人。」

青黛在廊下轻轻吸了口气。

沈蘅芷看着沈蘅君,眼泪掉下来。一滴,砸在布角上,把半个「翠」字洇开。

「我找。」

王氏把旧军牌匣放在两人中间的桌上。封条完好,蜡印齐整。

「找之前,先看清楚。侯府的刀,不在蘅芷手里,也不在我手里。」

她看向沈蘅君。

「在你手里。」

沈蘅君看着那只木匣。肩上伤口的疼,顺着呼吸往下沉。

她没推辞,也没谦让。

匣子里的军牌已经在拓印上露过面,再藏下去,只会让傅家以为侯府怕了。

「母亲,军牌匣借我三日。」

王氏盯着她。

「三日后呢?」

「三日后,赵祁活口见分晓。」

门外传来更鼓声。

一慢,两快。

沈蘅君把军牌匣抱进怀里。匣子的木纹被岁月磨的发亮,边角磕出旧痕。她抱着它走过回廊,经过柳姨娘院门口时,院里静得像没人住。

只有灶房方向还亮着一盏灯。

灯下有人影晃动,被拉得又细又长。

青黛压低声音:「姑娘,柳姨娘院里还有灯。」

「让她亮。」

「不怕她再烧东西?」

「烧过的灰,比没烧的纸值钱。」

沈蘅君迈过回廊拐角,肩膀撞到廊柱,疼得她吸了口气。怀里的木匣被她抱得更紧。

三日后,赵祁活口要见分晓。

翠叶活人要有下落。

映春失踪要有交代。

三条人命,压在她一个人肩上。

她走回自己院里,把军牌匣放在书案上。青黛点灯,桂嬷嬷熬药,赵先生抱着算盘坐在门槛上,拨珠子的声音比心跳还慢。

灯芯啪的爆了一下。

沈蘅君展开那张井壁布的拓印,又看了一遍。

「大姑娘,奴婢翠叶。柳姨娘让奴婢偷二姑娘的海棠簪......」

她用手指盖住「柳姨娘」三个字,只看剩下的句子。

「奴婢被关在后井暗窖里,每日有人送饭。送饭的人戴灰帽,袖口有黄蜡。奴婢听见他们说话,说赵祁还活着,在城西一处旧宅。」

没有柳姨娘,这条线索指向的就是送饭的人。

戴灰帽,袖口黄蜡,城西旧宅。

三个信息,足够让大理寺去查。

她提笔,在纸上写下:城西旧宅,赵祁。

然后把纸折好,封进信封,交给青黛。

「明早送萧大人。」

青黛接过信。

「姑娘,您今夜还睡吗?」

沈蘅君看了眼军牌匣,又看了眼案上那碗凉透的药。

「睡。睡醒了,去城西。」

桂嬷嬷一怔:「姑娘,您要亲自去?」

「对方要我拆名册残页换赵祁,我偏不拆。现在有人替我们把赵祁的地址写出来了,不去看看,对不起那张布。」

青黛急道:「万一是个坑呢??」

沈蘅君把军牌匣推到桌角,拿起案上的平安钱拓印。

「坑挖好了,不踩一脚,怎么知道底下埋的是人还是鬼?」

灯灭了。

窗外月光照进来,把军牌匣的影子投在墙上,黑黢黢一块,像一口没盖盖子的棺。

沈蘅君躺在榻上,掌心还攥着那枚平安钱。铜钱被她握得发热,硌的掌心生疼。

她没有松手。

天快亮了....

窗外有鸟叫。

不是麻雀。

是乌鸦.....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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