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透亮,沈蘅君醒了。
不是鸟叫吵的。是肩上的伤在梦里像被人按了一把,疼得她整个人从榻上弹起来,手心湿透。
那枚平安钱,被她攥了一夜。铜钱上的旧磕痕,硬生生压进掌心,红红一道印子。
青黛端着水盆进门,一看她的脸色,嘴比脑子先跑了。
「姑娘,您这副模样出去,城西那边怕是要提前给您备药铺。」
沈蘅君没接这话,低头去看案上的军牌匣。
匣子还在。封条也还在。
月光退干净了,晨光从窗纸里透进来,把木纹照得发黄。
「赵先生呢??」
「在廊下坐了一夜,算盘珠子拨到三更。后来没声了,奴婢去看,先生抱着算盘睡着了。桂嬷嬷让人给他披了件衣裳。」
沈蘅君起身。肩上的纱布换了新的,药味比昨日更重,压得人发闷。
她走到廊下。
赵先生靠着柱子,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栽。算盘搁在膝盖上,手指还搭着算珠边,像下一刻就能接着算。
「先生。」
赵先生猛的惊醒,算盘差点从膝上滑下去。
「大姑娘!!老朽没睡,老朽这是闭目养神。」
青黛在后头小声嘀咕:「闭目养神还打呼噜,这神养的挺实诚。」
赵先生装没听见,抱着算盘站起来。
「姑娘,真要出城??」
「出。」
「老朽也去??」
沈蘅君看他:「先生会骑马吗??」
「不会。」
「那就坐车。」
赵先生愣了一下,然后把算盘往怀里一抱。
「老朽坐车。坐车好,颠不着算盘。」
青黛瞪他:「先生,您是去算账的,还是去保命的??」
「都保。命没了账没法算,账算不清,命也保不住。」
桂嬷嬷从厨房端来早饭,粥还烫,碗沿冒着一圈白气。
沈蘅君喝了半碗,剩下的让青黛装进食盒。
「路上吃。」
桂嬷嬷拦在她面前。
「姑娘,夫人说了,您出城可以,得带人。」
「带谁??」
「老奴跟青黛,再加两个护院。护院不露脸,远远跟着。」
沈蘅君看着桂嬷嬷。
嬷嬷五十多了,腰板还直,可鬓角那几缕白发,晨光里怎么都藏不住。
她本想说不必。
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
母亲让桂嬷嬷跟着,不是只怕她出事,是怕她真出了事,没人回府递话。
「嬷嬷别下车。」
桂嬷嬷点头:「老奴不下车。老奴就在车上,替姑娘看着军牌匣。」
军牌匣被青黛拿包袱皮裹好,塞进车座底下。
沈蘅君弯腰摸了一下,硬邦邦的边角硌着指腹,凉的很。
车从角门出去,拐上东街。
天还没全亮,街面上已有铺子开始卸门板。卖烧饼的炉子刚点火,烟从胡同里窜出来,夹着芝麻香,呛得青黛咳了两声。
赵先生坐在车尾,把算盘抱在胸前,眼睛一直往帘外瞟。
「先生看什么??」
「看路。老朽记路最准,回头要写车马费。」
青黛回头看他:「先生,连车马费您都要入账??」
「入。每一笔都要清,不清,年底对不上。」
沈蘅君靠着车壁,没说话。
她把手伸进包袱皮里,摸着军牌匣的边缘。木匣凉丝丝,封条上的蜡印被体温捂得有些发软。
车轮碾过东市,拐进南街,再从南街往西。
路越走越窄,铺面也少了。
青黛掀帘往外看了一眼,很快又把帘子压下。
「姑娘,这边没什么人了。」
赵先生接话:「城西本来就偏。再往西是旧货场,旧货场再过去,就是坟地。」
青黛立刻瞪他:「先生,您就不能说点吉利的??」
「老朽说的是实话。实话不吉利,但省棺材本。」
沈蘅君没理他们,只对车夫道:「慢些走。留意后头,有没有尾巴。」
车夫应了一声,勒紧缰绳,车速慢下来。
城西的路不好走。青石板缺了大半,剩下全是碎石跟黄土,车轮一碾上去,车厢里的碗碟便叮当乱响。
沈蘅君肩上的伤被颠得一阵阵发麻。
她把斗篷拢紧,没吭声。
青黛把药瓶塞到她手里。
「姑娘,吃一粒。别等到了地方,您先倒下。」
沈蘅君没接:「到了再说。」
「到了就晚了。」
「晚也比晕在路上强。」
青黛气的把药瓶塞回袖子里,转头瞪赵先生。
赵先生无辜的拨了一下算盘。
「青黛姑娘,老朽没惹您。」
「您坐那儿,就是惹我。」
赵先生不敢吭声了,算盘抱的更紧。
车在一处岔路口停下。
车夫回头道:「姑娘,前头两条路。左边通旧货场,右边通村子。」
沈蘅君掀帘看出去。
左边路更窄,两侧荒草比人还高。露水没干,叶尖压在路面上,湿漉漉铺了一片。右边稍宽些,远处能看见几户人家的屋顶,炊烟还没起,灰蒙蒙的。
「右边是什么村??」
车夫道:「祁家村。」
赵先生手里的算盘珠,轻轻响了一下。
沈蘅君回头:「先生,这村子您认得??」
赵先生喉结滚了滚。
「老朽不认得。可这村名......赵祁的老家,就在城西。是不是这个村,老朽不敢说。」
青黛立刻道:「姑娘,要不先去村子问问??」
沈蘅君盯着那条窄路。
荒草被风压下去,又一点点站起来。像在招手,也像拦人。
「走左边。」
青黛一怔:「左边??」
「右边是村子,有人。左边是荒路,没人。」
「没人不是更危险??」
「没人,才好藏东西。」
车夫把车赶进左边小路。
荒草擦着车壁,沙沙响,跟有人拿指甲一下下划木板似的。青黛把车帘压的死死,不敢往外看。
赵先生倒睁着眼,嘴里念念有词。
「先生念什么??」
「念路。左边三百步有棵槐树,槐树往西五十步有口枯井,井边有块倒了的石碑......」
青黛打断他:「先生,您怎么知道??」
「老朽看见了。」
青黛掀帘一看,果然有棵槐树,树下真有一口枯井。
「先生好眼力。」
赵先生挺了挺腰:「账房眼神不好,算珠拨不准。」
沈蘅君没看槐树,也没看枯井。
她盯着那块倒了的石碑。
石碑半截埋在土里,露出来的地方刻着字,被雨水冲刷得快认不出。
她让车夫停车,扶着青黛下去。
露水打湿鞋面,凉意从脚底往上钻。
沈蘅君蹲在石碑前,用手拨开上头的浮土。
碑上刻着三个字。
军器监。
下面还有一行小字,磨得只剩几笔。赵先生凑过来,眯着眼看了半天。
「这是界碑。军器监的旧料场,就在这一片。」
沈蘅君站起身,往四周扫了一圈。
荒草,枯井,倒碑,破败的土墙。
看不出有人住过,也看不出有人藏过东西。
「赵祁当年运旧料,是从这儿运的??」
赵先生点头:「军器监的旧料场,后来废了。废了之后没人管,附近村民捡砖头回去砌墙,捡了好几年,差不多捡光了。」
青黛看了看四周:「都捡光了,还来这儿做什么??」
沈蘅君没回答。
她往回走,经过枯井时脚步一顿。
井口被石板盖住大半,只剩一道缝。缝里黑黢黢,看不见底。
她蹲下,把耳朵凑近井口。
赵先生紧张道:「姑娘,您别......」
沈蘅君抬手止住他。
她听见了。
不是水声,也不是风声。
是呼吸。
很轻,像被什么东西压着,一下,一下,又一下....
她站起来,脸色没变,心跳却快了。
「井下有人。」
青黛的脸一下白了:「姑娘,您别吓奴婢。」
「我没吓你。」
沈蘅君让车夫去喊人。
车夫刚转身,赵先生忽然拦住他。
「不用喊。老朽看见了。」
青黛顺着赵先生的目光看过去。
枯井对面,有一间塌了半边的土屋。屋门虚掩着,门缝里露出一截灰布衣角。
沈蘅君走到土屋前,推开门。
门轴锈得厉害,一动就刮出刺耳的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