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里很暗,只有屋顶破洞里漏下一束光,直直落在地上。干草铺了一层,草上躺着个人。
那人蜷着身子,身上盖了件灰布旧袄。头发很长,遮住脸。露出来的一只手瘦得像枯枝,指甲缝里全是黑泥。
赵先生站在门外,没敢进去。
青黛扶着沈蘅君,手抖的厉害。
沈蘅君蹲下,伸手拨开那人脸上的头发。
那张脸瘦到脱了形,颧骨高高顶出来,眼窝塌着。
可她还是认出来了。
翠叶。
她闭着眼,嘴唇干裂,呼吸又轻又急。额头上有一道旧伤,痂已经结黑红了,像一条蜈蚣趴在眉骨上。
青黛的声音堵在喉咙里:「姑娘,她......」
「还活着。」
沈蘅君把手指放到翠叶鼻子下。
气很弱,但还有。
翠叶的手指动了一下,像在抓什么。沈蘅君握住她的手。那只手凉的像井水,骨头硌着掌心。
「翠叶。是我。」
翠叶眼皮颤了颤,慢慢睁开。
瞳孔散着,看人没有焦点。她嘴唇动了几下,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。
「大......姑娘......」
「我在。」
翠叶的手忽然收紧,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,攥得沈蘅君手指发白。
「他们......说......说要把奴婢埋在......井里......」
沈蘅君按住她的手。
「不会。我来了。」
翠叶的眼泪从眼角淌下来,流进干裂的嘴唇里,混着血丝,咸腥的。
赵先生在门外低声催:「大姑娘,得快送医。」
沈蘅君让车夫把车赶到土屋前,用斗篷把翠叶裹住,抱上车。
翠叶轻得像一捆干柴。
沈蘅君抱着她,肩上的伤口被扯开,血渗过纱布,滴在斗篷上。她手臂没松一下。
青黛急得直跺脚。
「姑娘,您放下来,奴婢背!!」
「你背不动。」
「奴婢背得动!!」
「你背得动,你认不得路。」
青黛被堵得说不出话,只能扶着车板,让沈蘅君把翠叶慢慢放平。
车掉头,往城里赶。
赵先生坐在车尾,算盘抱在怀里,拨珠子的声音比平日快了一倍。
青黛问:「先生,您拨什么??」
「算时间。从这儿回城,最快半个时辰。半个时辰,她撑不撑得住。」
沈蘅君把翠叶的头枕在自己腿上,一只手托着她后脑。
翠叶的头发黏成一团,摸上去硬邦邦,像干透的泥。她颈后有伤,不是新伤,是被绳子勒过又愈合的旧疤,一圈一圈,跟戴过项圈似的。
「翠叶,谁把你关在这儿的??」
翠叶的眼皮又抖了抖,嘴唇艰难的动。
「戴......灰帽......的......」
「灰帽??还有呢??」
「还有......还有......姨娘......」
青黛抓着车帘的手一下收紧。
沈蘅君没再追问。
翠叶声音太弱,每吐一个字,都像从命里抠出来。
「别说了。等到了医馆再说。」
翠叶的手指在她掌心里轻轻勾了一下。
「大姑娘......奴婢......奴婢没偷......东西......」
「我知道。」
翠叶的眼泪又下来了。
这回没声,只是淌。淌进耳朵里,淌进头发里。
车轮碾过一块石头,车厢猛的颠了一下。
沈蘅君护住翠叶的头,肩上的伤被扯得更开,血顺着胳膊往下淌,一滴一滴落在车板上。
青黛看见了,嘴唇咬得发白,没敢出声。
赵先生拨算盘的手停了。
他盯着车帘外头,忽然说了一句。
「大姑娘,后头有人跟着。」
沈蘅君没回头:「什么人??」
「看不清。灰帽,骑驴。」
青黛立刻道:「又是灰帽!!」
沈蘅君按住青黛的手。
「别慌。让他跟。」
「让他跟??」
「他跟到医馆,我们就多一个证人。」
赵先生拨了一下算盘。
「大姑娘这账,算的狠。」
车进了城,拐上东街。
医馆在巷子里,门口挂着一面旧布幌子。风吹日晒久了,上头的字褪得只剩个影。
车夫把车停在门口,青黛跳下去拍门。
老大夫刚起身,衣襟还没扣齐。看见车上抬下来的人,脸色当场变了。
「这是什么人??」
沈蘅君道:「被关在地窖里的人。饿的,伤的,还有气。」
老大夫立刻喊徒弟,把人抬进去。
翠叶被放到榻上时,老大夫掀开斗篷,倒吸了一口气。
「这伤......」
「能治吗??」
「能治。但得报官。」
沈蘅君把萧霁川的大理寺小印半笺递过去。
「已经报过了。您只管治,官面上的事,大理寺会来问。」
老大夫看着那半张小印,没再多问,转头吩咐徒弟烧水备药。
沈蘅君靠在医馆柱子上,肩上的血已经把半边袖子染红。
青黛拉着她的手,声音发颤。
「姑娘,您先让大夫看看您的伤。」
「先看她。」
「您......」
沈蘅君看她一眼。
青黛把话咽回去,转身去给大夫打下手。
赵先生站在门口,算盘也不拨了,眼睛盯着巷口。
「大姑娘,那头驴还在。人不见了。」
沈蘅君走到门口,往巷口看。
一头灰驴拴在槐树下。驴背上搭着一件灰布褂子,袖口有一道黄蜡痕。
「人进去了。」
赵先生一愣:「进哪儿了??」
沈蘅君看向医馆隔壁的茶棚。
茶棚刚开张,炉子上的水还没烧开。一个戴灰帽的人坐在角落里,手里端着一碗没泡开的茶,茶叶还浮在水面上。
他看见沈蘅君,没有躲。
反而抬手,指了指自己的袖口。
袖口上,绣着一只白鹤。
沈蘅君心口沉了一下。
白鹤。
安国公府门下,用的正是白鹤纹。
她没过去,也没叫人。
只让赵先生抱稳算盘,转身回了医馆。
翠叶还在昏迷,老大夫正在替她清伤。沈蘅君坐到榻边,把翠叶的手握进掌心。
翠叶的手指又动了一下。
「大姑娘......」
「我在。」
「奴婢......想回家......」
沈蘅君看着她瘦得脱形的脸,声音压得很低。
「好。等你好了,我送你回家。」
翠叶的手指慢慢松开。
不是断气,是睡着了。呼吸还是弱,却比刚才匀了些。
老大夫擦了擦额头上的汗。
「命大。再晚半个时辰,人就没了......」
沈蘅君站起身。
肩上的血滴在地上,一小朵,一小朵,像开败的梅花。
她走到医馆门口,又往茶棚那边看了一眼。
灰帽人已经不见了。
茶碗还在桌上,茶叶沉到了碗底。
驴还在槐树下。
沈蘅君对赵先生道:「先生,把那头驴牵过来。」
赵先生愣住:「牵驴??老朽不会牵驴。」
「驴比算盘好牵。」
赵先生苦着脸,把算盘交给青黛,硬着头皮去解缰绳。
驴倒是老实,跟着他走了几步,还打了个响鼻。
赵先生牵着驴站在医馆门口,一脸茫然。
「大姑娘,这驴......」
「牵回侯府。驴背上那件褂子,别动。」
青黛一下明白过来。
「姑娘要查褂子上的黄蜡??」
「查黄蜡,也查白鹤。」
沈蘅君回头,看了一眼榻上的翠叶。
她还在睡,眉头皱着,像陷在一个很长很长的噩梦里,怎么挣都挣不出来........
窗外,那头灰驴叫了一声。
声音不大,像在跟什么人告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