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馆后堂的药炉咕嘟咕嘟响着。
老大夫的徒弟蹲在炉前扇火,药汤一滚,苦味就冲出纱帘,直往人嗓子眼里钻。青黛没防住,呛的连咳了好几声。
翠叶还昏着。
老大夫说,人饿太久,不能一下子喂东西。得先灌药,等肠胃缓过来,再一点点进流食。
沈蘅君坐在榻边,看着翠叶干裂起皮的嘴唇,忽然想起那间土屋,想起地上那一片干草。
草上有牙印。
翠叶饿到啃过干草。
青黛端着药碗过来,碗沿烫手,她拿帕子垫着,小心的吹了两口。
「姑娘,奴婢来喂吧,您去歇一歇。」
沈蘅君没动。
「我来。」
她把翠叶的头托起来,药碗凑到唇边。翠叶嘴唇刚碰到药汁,就本能的张开了,喝得很慢,喉咙里挤出一点细弱的吞咽声,像干了许久的沟渠,终于等来一滴水。
一碗药,喂了大半个时辰。
沈蘅君的手臂酸的发抖,肩上的伤口又渗出暗色的血,顺着衣料往下淌,滴在翠叶枕边。
青黛咬着嘴唇,没敢说话。
赵先生牵回来的驴,就拴在医馆后院。那头驴倒安静,不叫也不踢,低头啃着槽里的干草。驴背上那件灰布褂子,被桂嬷嬷用竹竿挑下来,摊在院里的石桌上。
褂子很旧,袖口磨出了毛边。
左袖内侧,有一点黄蜡痕,指甲盖那么大。蜡里嵌着一根很细的青线。
桂嬷嬷拿针挑了一下,青线被拉出来一截。线头是湿的,像被人用舌头舔过,又硬塞进蜡里。
「姑娘,这线是故意留下的。」
沈蘅君接过针,把那根青线放到白纸上。
线色跟王氏院里军牌匣底那半根,几乎一模一样。
「嬷嬷,把驴牵到巷口,拴在显眼些的地方。」
桂嬷嬷愣了愣。
「姑娘要做什么??」
「等人来认。」
「谁来认??」
「送驴的人。」
桂嬷嬷没再问,牵着驴去了巷口。
青黛盯着沈蘅君肩上的血,忍了又忍,还是没忍住。
「姑娘,您再不去包扎,奴婢就去请大夫先给您看。翠叶的命是命,您的命就不是命??」
沈蘅君看了她一眼。
「我包的次数多了,大夫都认识我了。」
「那是您脸皮厚!!」
沈蘅君没反驳。
她转去前堂。老大夫正在写药方,看见她袖子上的血,笔尖一顿,墨珠子洇在纸上。
「这位姑娘,你......」
「借您的剪刀跟布,我自己来。」
老大夫看了她一眼,没多说,叫徒弟取来剪刀和纱布。沈蘅君坐到角落,把袖子卷上去。青黛蹲在旁边,帮她剪开黏在伤口上的布。
伤口裂了。
皮肉翻着,边沿发白,里头渗出淡黄的液。
老大夫走近看了一眼,眉头就皱起来了。
「你这是刀伤??还是别的什么伤??」
「摔的。」
「摔不出这种口子。」
沈蘅君没接话。
老大夫也不问了,替她重新清创上药。药粉撒上去那一下,沈蘅君手指扣紧椅背,指节白的发硬,却半声没吭。
包扎完,老大夫叹了口气。
「你们这些人,一个两个都拿命不当命。里头那个差点饿死,你这条胳膊也快废了。」
青黛忙道:「大夫,您给开最好的药。」
「最好的药也得人肯歇着。」
沈蘅君站起来,把袖子放下。
「大夫,翠叶什么时候能醒??」
「快的话今夜,慢的话明早。她身子太虚,醒了也别叫她说太多话,先养着。」
沈蘅君点点头,转身去了后院。
赵先生坐在石桌旁,手里拿着放大镜,对着那根青线看了半天。
「先生看出什么了??」
赵先生抬头,把放大镜递给她。
「大姑娘您看,这线不是普通绣线。线芯是麻,外头裹丝。这种线,是军器监缝号衣才用的。」
沈蘅君接过放大镜。
线芯里的麻纤维很粗,外头那层丝已经磨得发亮,确实跟寻常绣线不同。
「军器监的号衣线,怎么会在一件灰布褂子上??」
赵先生摇头。
「这老朽就不知道了。军器监的旧料,十年前就封存了。号衣更早就不用了。」
沈蘅君盯着那根线。
军器监。赵祁。刘喜。黄蜡。白鹤纹。
这些词像散落一地的珠子,差一根线,怎么也串不起来。
「先生,军器监当年管号衣的,是谁??」
赵先生想了想。
「管号衣的是库房吏,早几年老朽还记得名字,现在么......」
话没说完,桂嬷嬷从巷口回来了。她手里多了一只竹篮,篮子里放着几个热腾腾的包子,底下垫着油纸。
沈蘅君看过去。
「嬷嬷,谁给的??」
「巷口卖包子的老张。他说,有人让他等着,等驴拴好,就把这篮包子送过来。」
「什么人??」
「戴灰帽的。那人给了银子,让他在那儿候着。」
沈蘅君接过竹篮,掀开油纸。
包子还热,面皮白净,褶子捏的整齐。她掰开一个,里头是猪肉大葱馅,香气一下冒了出来。
青黛吞了口唾沫。
「姑娘,这包子能吃吗??」
「能。」
「您怎么知道??」
「下毒不会下在包子里。下在包子里,我们一吃就死,没人听他说话了。」
青黛怔住。
「他要说什么??」
沈蘅君把包子放回石桌,从篮底抽出一张油纸。纸上有字,是炭笔写的,潦草的很。
「沈姑娘,翠叶还你。赵祁在槐安巷旧宅,初七夜,用军牌换人。」
青黛看了一遍,又看一遍。
「又是军牌??他们要军牌做什么??」
沈蘅君把油纸折好,塞进袖袋。
军牌匣在她车座底下,封条完好。可对方要的未必是军牌本身,而是军牌后头那条线。
侯爷的旧军牌能调动的,不是人。
是旧部。
「先生,侯爷旧部里,谁在城西??」
赵先生手里的算盘珠子响了一下。
「城西有军营。老朽记得,当年侯爷麾下有一支人马驻过城西。后来换了防,换谁去,老朽就不知道了。」
沈蘅君起身。
「备车,回府。」
青黛忙跟上。
「姑娘,翠叶还没醒呢。」
「留桂嬷嬷守着。她醒了,立刻让人回府报信。」
桂嬷嬷点头。
「老奴守着,姑娘放心。」
沈蘅君走到门口,又回头看了翠叶一眼。
她还在睡,眉头皱着,嘴唇微微翕动,像在叫谁的名字。沈蘅君听不清,也不想听清。
上了车,青黛把包子重新用油纸包好,塞进食盒里。
「姑娘,这包子真不吃??」
「带回去,让赵先生验过再吃。」
赵先生一听,连忙摆手。
「老朽不是验毒的。」
「先生验账,顺便验毒。」
赵先生苦着脸,把算盘拨的哗哗响。
马车到了侯府角门。沈蘅君刚下车,门房小厮就小跑过来。
「姑娘,夫人请您去正堂。柳姨娘要见您。」
沈蘅君脚步没停。
「她见我做什么??」
「姨娘说,要告发一个人。」
青黛低声骂了一句。
「又来。她告发人的次数,比奴婢吃饭还勤。」
正堂里,王氏坐在上首,手里端着茶盏,却一口没喝。
柳姨娘跪在堂下。头发梳的整齐,衣裳也换了新的,脸上甚至擦了粉。
沈蘅君进门时,柳姨娘抬起头。她眼眶红着,不像哭过,倒像刚用手揉出来的。
「大姑娘,妾身要告发一个人。」
沈蘅君坐下。
「谁??」
「赵祁。」
堂里一下静了。
王氏放下茶盏,瓷底碰到桌面,轻轻一声。
柳姨娘盯着沈蘅君。
「赵祁没死。他一直在城西,有人养着他。养他的人,是侯爷旧部。」
王氏开口:「你有证据??」
柳姨娘从袖中取出一封信。封口没有蜡印,纸边泛黄。
「这是有人塞进妾身窗缝里的。妾身不敢藏,也不敢不看。」
青黛接过信,递给沈蘅君。
沈蘅君没急着拆,先看信封上的字。字迹工整,墨色均匀,像拿尺子比着写的。
「沈蘅君亲启。」
没有称呼,也没有落款。
她拆开信,纸上只有一行字。
「赵祁在槐安巷旧宅,初七夜,军牌换人。若沈家不换,旧部名册将递至御前。」
跟油纸上的话差不多,笔迹却不同。
这一封更端正,像读过书的人写的。
沈蘅君把信折好。
「姨娘,这封信什么时候收到的??」
「昨夜。妾身不敢声张,怕打草惊蛇。」
青黛忍不住了。
「姨娘,您昨夜收了信,今早就换了新衣裳,还擦了粉。这草打的挺体面。」
柳姨娘瞪她。
「你这丫鬟......」
「姨娘,」沈蘅君打断她,「您告发赵祁,想要什么??」
柳姨娘垂下眼。
「妾身只求二姑娘平安。大姑娘,蘅芷什么都不知道。她被人当枪使,妾身也是。如今翠叶找回来了,妾身只求您别牵连二姑娘。」
王氏道:「柳氏,你先回去。这件事我会查。」
柳姨娘磕了个头,起身往外走。到了门口,她停了一下,却没回头。
「大姑娘,那个送信的人,戴灰帽,袖口有白鹤。」
沈蘅君的手指一下收紧。
柳姨娘走了。
正堂里,只剩母女二人。
王氏看着她。
「你信她??」
「信一半。」
「哪一半??」
「赵祁还活着。军牌换人。」
「另一半呢??」
「她告发赵祁,不是为了蘅芷,是为了她自己。」
王氏沉默片刻。
「你打算怎么办??」
沈蘅君把袖袋里的油纸跟那封信,一起放到桌上。
「对方给了两条路。一条送军牌,一条送旧部名册。我们都不送。」
王氏看着她。
「那送什么??」
「送人。」
「送谁??」
沈蘅君抬头。
「送翠叶。」
王氏眉头皱起来。
「翠叶刚救回来,话都说不全。」
「说不全才真。对方编了那么多谎,我们只要说一句真话就够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