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顿了顿。
「翠叶被关在城西旧料场的土屋里,有人送饭,有人看守。谁关的,谁放的,大理寺会查。」
王氏看了她半晌,叹了口气。
「你的伤......」
「撑得住。」
「我不是问你撑不撑的住。我是问你,还要不要这条命。」
沈蘅君没回答。
窗外,那头灰驴叫了一声。这回声音比先前大,像在催谁。
沈蘅君站起来。
「母亲,军牌匣先放在您这儿。我去一趟大理寺。」
「去做什么??」
「去告诉萧大人,槐安巷旧宅,初七夜,有人要用军牌换赵祁。」
王氏拿起军牌匣。
封条完好。
她把匣子抱在怀里,像抱着个婴儿。
「你去。匣子我替你收着。初七之前,你拿不到。」
沈蘅君点头,转身出门。
青黛跟在后头,脚步匆匆。
「姑娘,您真要把翠叶送出去??」
「不是送出去。是让她做证人。」
「她那个样子,怎么做证人??」
「她活着,就是证人。」
青黛不再问了。
车又往大理寺去。
沈蘅君靠在车壁上,肩上的伤口一跳一跳的疼。她把平安钱从腕上取下来,攥在手心里。
铜钱被体温捂热,旧磕痕硌着掌心,像一枚烙印。
车到大理寺后门,那个少年杂役已经在等了。
「沈姑娘,萧大人说,您今天再来,就不用敲门了。」
沈蘅君下车。
「萧大人呢??」
「在验房。翠叶那块布上的药渣,验出东西了。」
沈蘅君跟着少年杂役穿过侧廊,进了验房。
萧霁川站在案前。案上摆着几只白瓷碟,碟里有药渣、粉末,还有一粒完整的药丸。
他看见沈蘅君,先看她肩上的纱布。
「又裂了??」
「没事。」
「你每次都这么说。」
沈蘅君没接这句。
「验出什么了??」
萧霁川指了指白瓷碟。
「药渣里有龙骨、朱砂、茯苓,还有一味......」
「什么??」
「麝香。」
沈蘅君手指顿了一下。
麝香,活血化瘀,孕妇忌用。可赵祁一个男人,为什么要用麝香?
除非他瘫了。
血脉不通,才要用这种药吊着。
萧霁川继续道:「药丸外层的粉末,跟沉香珠上的粉末同源。内层药芯,跟祠堂灰里的药渣一样。」
沈蘅君看着那几只白瓷碟。
「所以,给赵祁熬药的人,跟烧祠堂的人,是同一个??」
「至少,是同一家药铺出来的。」
沈蘅君把袖袋里的油纸跟信拿出来,放在案上。
「又有新消息。槐安巷旧宅,初七夜,军牌换赵祁。」
萧霁川拿起油纸看了一遍,又看信。
「笔迹不同。」
「送信的人也不同。」
「你信哪一封??」
「都不信。」
萧霁川看她。
「那你信什么??」
沈蘅君从腕上取下平安钱,放到案上。
铜钱在木案上滚了一下,停在白瓷碟旁边。
「信这个。」
萧霁川低头看那枚铜钱。
边缘有旧磕痕,穿绳的孔被磨的发亮。
「这是你母亲给你的??」
「是。另一枚在赵祁身上。」
萧霁川抬头。
「你确定??」
「不确定。但对方一直想让我把这枚钱拿出来,就说明另一枚在他们手里。」
萧霁川把铜钱拿起来,对着光看了看。
「你要用真钱换假人??」
「不换。只是让他们知道,钱在我手里。」
萧霁川把铜钱放回案上。
「初七还有两天。这两天,你不能再出城。」
沈蘅君盯着他。
「你要关我??」
「我要你养伤。」
「我伤好了,赵祁就没了。」
「你伤不好,赵祁也不会来。」
两人对视片刻。
沈蘅君先移开目光。
「好。我养伤。」
萧霁川点头。
「少年杂役送她回府。走正门,别走后巷。」
青黛忙扶住沈蘅君。
「姑娘,您终于肯听话了。」
沈蘅君没说话。
她走到门口,又回头。
「萧大人。」
「嗯。」
「槐安巷旧宅,派人盯着。」
「已经盯了。」
沈蘅君上了车。
车帘放下,青黛把药瓶塞进她手里。
「姑娘,吃药。」
这回沈蘅君没推,倒出一粒,含在舌下。药苦的她皱眉,却没喝水。
车往侯府走。
经过槐安巷口时,她掀帘看了一眼。
巷口卖糖水的还在,茶棚也开着,一切都跟平常没两样。
只有一个人站在巷口。
戴灰帽,穿灰布褂,袖口露出一截青线。
那人看见她的车,转身进了巷子。
沈蘅君没有叫停。
她知道,那人只是来替人传话的。
传话的人不急。
急的是听不见话的人......
车到了侯府角门。沈蘅君下车时,翠叶被送回来的消息已经传开了。
几个丫鬟站在廊下窃窃私语,看见她,立刻低头散开。
沈蘅君没理,直接去了王氏院。
翠叶被安置在王氏院西厢的耳房里。桂嬷嬷守在门口,手里端着药碗。
「姑娘,她醒了。」
沈蘅君推门进去。
翠叶靠在枕头上,脸色蜡黄,眼睛半睁着。看见沈蘅君,她嘴唇动了几下,嗓音哑的像砂纸磨过。
「大......姑娘......」
「别说话。」
沈蘅君坐到床边,握住她的手。
翠叶的手指干瘦,骨节突出,像一截枯枝。
她的眼睛慢慢红了,眼泪顺着眼角淌下来。
「奴婢......给......给姑娘丢人了......」
「没有。」
翠叶哭了一会儿,声音断断续续。
「他们......他们说,要把奴婢埋在井里......说奴婢死了,就没人知道......知道姨娘......偷了......偷了二姑娘的簪子......」
沈蘅君手指一紧。
「姨娘偷簪子??」
翠叶点头,眼泪流的更凶。
「姨娘让奴婢偷的......说......说抄了收香印,就放奴婢出府......奴婢偷了,姨娘没放......还让人把奴婢关起来......」
「关在哪儿??」
「城西......旧料场的土屋里......有人送饭......戴灰帽的......」
沈蘅君按住翠叶的手。
「那个人长什么样??」
翠叶摇头。
「看不清......帽子压的低......只看见......袖口有白......白鹤......」
沈蘅君松开手,站起来。
翠叶却拉住她的袖子。
「大姑娘......奴婢......奴婢还能活吗??」
沈蘅君低头看着她。
「能。」
翠叶的手慢慢松开,闭上眼睛。眼泪还挂在睫毛上,一颤一颤的。
沈蘅君走出耳房,桂嬷嬷跟了出来。
「姑娘,柳姨娘那边......」
「先不动。」
「不动??」
「翠叶刚醒,口供还没录。现在动柳姨娘,她会说翠叶攀咬。」
桂嬷嬷点头。
「那军牌匣呢??」
「在母亲手里。初七之前,我不会动。」
沈蘅君走到廊下,看着天边的云。
云层很厚,压的很低,像要下雨,又迟迟下不来。
青黛把斗篷披到她肩上。
「姑娘,回屋吧。您答应萧大人养伤的。」
沈蘅君没动。
「青黛,你说,赵祁还活着吗??」
青黛想了想。
「奴婢不知道。可奴婢知道,姑娘要是再不去歇着,等不到初七,赵祁是死是活都不重要了。」
沈蘅君看她一眼。
「你说话越来越像赵先生了。」
「奴婢这是被逼的。」
沈蘅君笑了一下。
笑得很轻,伤口被牵动,又很快收了回去。
她转身,往自己院里走。
路过柳姨娘院门口时,院里静悄悄的。门虚掩着,从门缝里能看见灶房的灯还亮着。
沈蘅君没有停。
回到屋里,她坐到榻上。青黛替她脱了鞋,把被子拉上来。
「姑娘,睡一觉。睡醒了,天就亮了。」
沈蘅君躺下,闭上眼。
平安钱被她压在枕头底下,铜钱的轮廓透过布料,硌着后脑。
她睡不着。
脑子里全是翠叶那张蜡黄的脸,还有那枚刻着「祁」字的药丸。
赵祁。
赵祁还活着吗?
还是从一开始,就没有活口。
只有一枚药丸,一封信,一条永远找不到的人命....
窗外,那头灰驴又叫了一声。
这次声音拖得很长。
像叹息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