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解了绳,把驴引到柳姨娘门前,是想告诉她什么?
告诉她,柳姨娘跟他有往来?
还是告诉她,他随时能碰到侯府的门?
哪一种都不好。
都是威胁。
萧霁川临走前,在角门边停了一下。
「沈姑娘,槐安巷旧宅盯了两天,有人进出,但没见赵祁。」
「什么样的人?」
「戴灰帽,送饭的。每天傍晚一次,提着食盒进去,空手出来。」
「食盒里是什么?」
「验过了。」萧霁川道,「药膳,跟药渣同源。」
沈蘅君手指一紧。
有人给赵祁送药,就说明赵祁还活着。
至少,还活着……
她看向萧霁川。
「初七夜,他们要用军牌换人。你打算怎么办?」
「换。」
「用真牌换?」
「用拓印。」
沈蘅君盯着他。
「他们认得真牌。」
「认得牌,认不得人。」萧霁川道,「拓印是真牌拓出来的,他们验不出假。」
沈蘅君沉默了一会儿。她心里清楚,拓印瞒不过真正见过真牌的人,但萧霁川既然敢赌,她就敢陪。
「好。初七夜,我去。」
「你不能去。」
「赵祁是被侯府旧部养着的。」她说,「我去,旧部才会露面。」
萧霁川看着她,没立刻说话。
「你知道旧部是谁?」
「不知道。」沈蘅君道,「但我知道,他们肯养赵祁这么多年,一定有人在等侯府的人开口。」
萧霁川这回没拦。
他转身出了角门,脚步声很快被巷口的风吞掉了。
沈蘅君回到正堂,王氏还坐在那儿。
军牌匣就放在桌上,封条完好,冷冰冰的。
「母亲,军牌匣借我。」
王氏看着她。
「你答应过我,初七之前不动。」
「初七到了。」
王氏一怔。
「今日才初五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沈蘅君道,「但我今晚就要用。」
王氏的手按在匣子上,没松。
「你要做什么?」
「去槐安巷旧宅,见那个送饭的人。」
「你疯了?」
「我没疯。」沈蘅君声音压的很稳,「那个人每天傍晚去一次,手里提着食盒。食盒里有药膳。药膳是谁做的?谁让他送的?抓住他,就能问出赵祁的下落。」
王氏的手仍按着匣子。
「你一个人去?」
「带青黛,还有赵先生。」
「赵先生?」
「他认得军器监的旧人。」
王氏看着沈蘅君肩上的纱布,看了很久。
最后,她把手从匣子上挪开。
「你去。」王氏道,「匣子你带走。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。」
「母亲请说。」
「活着回来。」
沈蘅君点头,把军牌匣抱进怀里。
匣子比昨日更沉。像里头装的不是一枚军牌,是母亲二十年的忍气吞声,还有整个侯府压着没喊出来的一口气。
她走出正堂时,青黛已经备好了车。
赵先生抱着算盘站在车旁,脸色发白,像刚被人从账房里拎出来。
「大姑娘,老朽能不能不去?」
「不能。」
「老朽这把年纪了……」
「先生认得军器监的旧人。」沈蘅君看他一眼,「我不带您,带谁?」
赵先生苦着脸,还是爬上了车。
青黛扶沈蘅君上车,车帘一放,车夫甩了下鞭子。
马车往槐安巷去。
沈蘅君靠着车壁,把军牌匣放在膝上。暮色压下来,匣子的木纹暗沉沉的,边角磕出来的痕迹像一道道旧伤。
青黛低声问:「姑娘,您真要今晚动手?」
「不是动手。」沈蘅君道,「是看。」
「看什么?」
「看那个送饭的人,从哪条巷子来。」
车到槐安巷口,沈蘅君让车夫把车停在茶棚后头。
暮色越压越低。巷口的糖水摊已经收了,只有茶棚还亮着一盏灯,风一吹,灯影就晃,晃的墙上人影都跟着歪。
没多久,一个戴灰帽的人从巷子深处走出来。
他手里提着食盒,走的很快,头压着,帽檐也压的很低。
沈蘅君看不清他的脸,只看见他袖口露出一截青线。
她让青黛留在车上,自己下了车。
赵先生也想跟,被她按住。
「先生留在车上。万一我没回来,您替我去大理寺报信。」
赵先生脸更白了。
「大姑娘,您别吓老朽……」
沈蘅君没理他,提起裙角跟了上去。
灰帽人拐进一条窄巷。
巷子里没灯,只有远处一星昏黄的光,像快烧尽的豆火。沈蘅君贴着墙根走,步子放的很轻,裙角擦过青砖,发出一点几乎听不见的沙声。
灰帽人没回头。
像是不怕有人跟。
也像是早知道有人会跟。
他走到一扇旧木门前停下。门虚掩着,他用脚踢开,直接进去了。
沈蘅君站在门外,没有立刻进去。
里头传来碗碟碰撞声,还有水声。过了一会儿,灰帽人出来了,手里的食盒没了。
他一转身,差点撞上沈蘅君。
两人隔着半步,对了个正着。
灰帽人愣了一下,然后低下头,快步往外走。
沈蘅君没有拦。
她推开那扇旧木门,走了进去。
院子很暗,只有灶房亮着一盏油灯。
灶台边坐着个人,背对着门。头发花白,身上穿着一件洗到发白的旧军袄,肩线塌着,却不像寻常老人那样松散。
那人听见脚步声,没回头。
「放下吧。」他声音哑的厉害,「今晚的粥熬稠了,得凉一凉。」
沈蘅君站在门口,没说话。
那人等了等,没听见碗碟声,这才转过头来。
昏黄灯光下,沈蘅君看清了一张满是皱纹的脸。
这张脸,她不认得。
可那双眼睛,她见过。
在军牌匣底压着的那张旧照片上。
赵先生说过,赵祁的眼睛,就是那种看什么都像在算账的眼神。
那人盯着她,手里的勺子停在半空。
「你是谁?」
沈蘅君没有回答。
她把军牌匣从包袱里取出来,放在灶台上。
那人的视线落到匣子上。
一息……
两息……
三息……
他手里的勺子掉在地上。
啪的一声,碎了。
灶上的粥还在咕嘟,热气模糊了老人脸上那道旧疤的轮廓。
窗外,暮色彻底沉了下去。巷子里的灯还没点,灶台的光是这间屋子里唯一还亮着的东西。
沈蘅君站在光里,和那个老人隔着一只碎掉的勺子,谁都没有再开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