碎勺子躺在灶台下,白粥从锅沿溢出来,浇得炉火呲呲作响。
灶上的粥还在咕嘟,热气模糊了老人的脸。
沈蘅君把军牌匣按在灶台上,门外窄巷起了风,木门被吹得来回碰墙。
灶边的老人盯着那只匣子,喉咙里挤出两个字。
「侯府?」
沈蘅君没有答。
她先看他的手。
那只手很瘦,虎口有旧茧,掌心横着几道陈年刀口,右手中指第一节缺了半截。这样一只手,握过刀,也握过账册,偏偏拿勺时稳得出奇。
赵先生说过,军器监旧料场的人,多半要么管刀枪,要么管账料。眼前这老人,两样都沾边。
她不能先认人。
先认的人,先输半步。
老人弯腰去捡碎勺,手刚碰到瓷片,又停住了。
「你不是王氏。」
「我是她女儿。」
「王氏的女儿,不该这个时辰来槐安巷。」
「这话说得。」沈蘅君嗓子被药味熏得发苦,「我也不想来。可有人拿赵祁当饵,拿侯府旧军牌当钩,连我肩上的伤都快凑成一副下酒菜了。我再不来,明日京里说书先生都能替我编出三回。」
老人抬头看她。
「牙尖。」
「命薄的人,嘴再不利些,活不到现在。」
灶上的粥又漫出来,老人拿布垫着锅耳,把小锅端到一旁。布垫上沾着药汁,热气一冲,苦味直往鼻子里钻。
沈蘅君闻见了龙骨、茯苓,还有朱砂压不住的腥苦。
大理寺验房里的药味,她刚闻过。
这锅粥不是给老人自己吃的。
老人把锅放稳,才问:
「匣子里是什么?」
沈蘅君拍了拍木匣。
「你盯了半天,还要问?」
「我要听你说。」
「侯爷旧军牌。」
老人笑了一下,笑声干哑,刮得人耳根发麻。
「小姑娘,敢拿真牌进槐安巷,你娘没教过你,旧宅门槛低,死人也能迈进来?」
沈蘅君低头看了一眼门槛。
木门下沿有新泥,门槛内侧撒过细灰,灰面上有两行脚印。一行是刚才送饭灰帽人的,另一行更浅,脚尖朝后院。
屋里还有人。
她心里盘算得很快。老人若想杀她,进门那刻就能动手。灰帽人留她进来,目的不是取命,是逼她开匣,或逼她承认侯府手里有真牌。门外巷子窄,青黛和赵先生在车上,赶来要二十几步。她能拖的话,拖到萧霁川的人咬住尾巴。
「我娘教过我,进别人家门先看灶。」沈蘅君说,「灶上有粥,粥里有药,药量不轻。老人家,你说死人能迈门槛,我看你这宅里倒有人靠粥吊着。」
老人的手压在锅盖上,布垫被他捏出一道皱。
「你查药?」
「有人把刻祁字的药丸丢到我面前,差点没塞我嘴里。我要是还不查,脑子可以捐给祠堂当供品。」
老人眼皮垂下,没接这个茬。
门外传来一声短促的鸟叫。
不是夜鸟。
是人学的。
沈蘅君把袖中的平安钱往掌心一扣。铜钱边上的旧磕痕硌进肉里,她的肩伤被冷风一吹,痛意沿着脖颈往上爬。
老人听见鸟叫,脸上的纹路收得更深。
「开匣。」
「不急。」
「你孤身进来,没资格讲价。」
「我有。」沈蘅君看着灶台上的药粥,「这锅粥还没凉,送饭的人刚走。你若在这儿动我,粥没人送,里头那位今晚断药。拿我的命换他一顿药,老人家,这账亏得连赵先生都要骂你败家。」
老人盯着她,手指从锅盖挪开。
「赵先生也来了?」
「在巷口。」
「他还活着?」
「活得很好,抱着算盘比抱孙子还亲。」
老人听到这句,喉结动了一下。
「让他进来。」
「先让我看人。」
「看谁?」
「赵祁。」
老人低头,把碎勺一片片捡进灰盆。
「这里没有赵祁。」
沈蘅君没有追问。追问就落进他的节奏。
她伸手去碰锅沿,热气烫得指腹发麻。
「那这粥给谁?」
「给狗。」
沈蘅君看了一圈灶房。
角落没有狗盆,地上没有狗毛,灶台边却放着一只小瓷盅,瓷盅边缘有齿痕,咬痕细碎,人牙留下的。
她把瓷盅拿起来。
「这狗牙口挺讲究,还会用瓷盅。」
老人抬手来夺。
沈蘅君把瓷盅往后一撤,肩上的伤被牵开,热意顺着纱布渗出。她没躲得太远,只让老人够不着。
「我开匣,你带我见喝粥的人。」
老人手停在半空。
「你敢跟我谈条件?」
「我来这儿,本就是谈条件。要打架,我该带护院,不该带赵先生。」
门外又响了一声鸟叫,比刚才急。
老人看向后窗。
沈蘅君顺着他的动作扫过去,后窗糊的纸破了一角,破口外压着半片青褐布边。她没伸手,只把那片布边记在心里。
灰帽人没走远。
青褐衣的人也许就在后院。
她把军牌匣往自己这边拖了半寸。
「老人家,我劝你一句,外头的人也在等你开匣。你若真把匣子打开,今晚活不了的人未必是我。」
老人背上的旧军袄被炉火照出暗红的补丁,他坐回小凳,拿起一根木柴拨炉火。
「你爹沈侯,当年也这么会唬人。」
「我爹会不会唬人,我不敢替他说。但他若还在,槐安巷这群戴灰帽的,早被捆成一串挂城门口了。」
老人拨火的手停下。
火星从炉膛里跳出几粒,落在灰里灭了。
「沈侯走得早,留下一个不会带兵的夫人,一个十五岁的姑娘。旧部若真还认侯府,为什么这么多年没人敢上门?」老人抬头,「小姑娘,你拿军牌匣压我,不怕我问你一句,侯府如今还养得起旧部吗?」
这句话戳得狠。
沈蘅君没有答快。
侯府有名分,有旧恩,有王氏手里压着的真牌。可旧部要吃饭,要保命,要躲朝堂清算。空讲恩义,听着气派,拿去买米,人家米铺掌柜能把人打出来。
她心里把可用的牌翻了一遍。真牌不能开,旧部名册残页不能拆,母亲不能被拖进私藏旧部。能用的,只有大理寺官面回执,翠叶活证,还有安国公府被钉住的三日门簿药账。
「侯府养不起。」她说。
老人抬眼。
沈蘅君接着道:
「但安国公府也吞不起。」
炉火烧得很旺,屋里却凉了一截。
老人把木柴丢进灶口。
「什么意思?」
「有人拿赵祁活口要旧部名册残页,大理寺堂前已经落了回执。三日内,安国公府交不出门簿、小厮名册、药房支取账,就得先解释赵祁这个名字从哪里漏出去。」沈蘅君看着他,「你们躲了十年,躲的是官面。如今官面先咬的是傅家,不是你。」
老人捻着袖口那块补丁,半晌没出声。
沈蘅君又道:
「你若信外头那群灰帽,他们今晚让你看军牌,明日就能让大理寺在这宅里搜出侯府私养旧部。到时候赵祁是活人也好,死人也罢,都成了侯府的罪。你守了十年的东西,给他们做嫁衣。」
老人喉间压出一声低笑。
「小姑娘,你这张嘴,真该去大理寺当差。」
「我也想。可惜大景朝不收女少卿,不然萧大人能少掉几根头发。」
后窗外响起一点瓦片碰动。
老人起身,拿起墙边拐杖。那拐杖比寻常拐杖长,杖头包着铁皮,底端磨得发亮。
「去叫赵勤。」
赵勤是真赵先生的名。
沈蘅君没有动。
「让他进来可以。你先把后院的人请出来。」
老人眯起眼。
「你看见了?」
「门槛灰上有两行脚印。送饭的人去了前门,另一行去了后院。老人家,别把我当摆件,摆件还要擦灰,我这几日连睡觉都嫌费时辰。」
老人盯着她,忽然抬杖,在地上敲了三下。
后院没有人应。
他又敲两下。
这回,灶房后门被推开。一个矮个灰帽人提着空食盒进来,帽檐压得很低,左袖口绣着白鹤,鹤翅边有黄蜡蹭痕。
沈蘅君认得那袖口。
医馆茶棚里那人,也是这种纹路。
灰帽人进门后,先看军牌匣,再看老人。
「周伯,时辰到了。」
周伯。
沈蘅君把这个称呼压进心里。
老人姓周,赵先生或许认得。
周伯没理灰帽人,只对沈蘅君道:
「叫赵勤。」
沈蘅君退到门边,没把后背全交出去。
她抬手敲了敲门板。
巷口马车那边,青黛的声音立刻传来。
「姑娘?」
「请赵先生进来。」
片刻后,赵先生抱着算盘跑进巷子。说跑也不准确,他腿脚发虚,算盘被抱在怀里,珠子一路响个没完。
青黛跟在他身后,手里攥着一根车辕上拆下来的短棍,瞧见屋里灰帽人,立刻把短棍横在身前。
「姑娘,他是谁?」
「送饭的。」
青黛看了看那人手里的空食盒。
「送饭送到后门,这饭还挺害羞。」
赵先生进门时,脚刚跨过门槛,整个人定在原地。
他的算盘珠子也停了。
周伯站在灶边,旧军袄的袖子被火光烤得发干。
赵先生嘴唇开合两次,才吐出话。
「周账头?」
周伯看着他。
「赵勤,你老得算盘都抱不稳了。」
赵先生把算盘往怀里收了收,眼圈一下红了。算盘珠子从他指缝间滑落一颗,滚到灶台边,撞上周伯的鞋尖。
「你没死?」
「差点。」
「赵祁呢?」
周伯看向沈蘅君。
「你们都问赵祁。十年前,怎么没人问他去哪儿了?」
赵先生的嘴唇抖了抖。
「我找过。我去军器监问,去旧料场问,去王家铺子问。门房说人被验牌的公公接走了。入门签上有名,我没敢往上递。」
「你不敢,沈侯敢。」周伯的声音压低,「他递了。」
赵先生抱着算盘的手滑了一下,算盘角磕到腰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