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蘅君看着周伯。
「递到哪里?」
「内廷。」
屋里风声都轻了。
青黛手里的短棍落低半寸,又赶紧抬回去。
周伯用拐杖点了点灶台上的军牌匣。
「沈侯拿这块牌,换回一封退回来的呈文。呈文上批了四个字,查无此人。」
沈蘅君掌心里的平安钱硌得更深。
查无此人。
一个活生生的人,被四个字抹干净。前世沈家旧案里,也有太多这样的字。失踪、病故、逃籍、无证。每一个都干净得让人挑不出刺,连哭都哭不到地方。
她开口时,喉咙发紧。
「呈文在哪?」
周伯看向灰帽人。
灰帽人一直没说话,此刻忽然笑出声。
「沈姑娘,这就贪了。你来拿赵祁活口,怎么还想拿旧呈文?」
沈蘅君转头看他。
「你怎么称呼?」
灰帽人把食盒放在桌上。
「跑腿的,不值一问。」
「跑腿的袖口绣白鹤,食盒里装药膳,还能进周伯后院。」沈蘅君看着他袖上的黄蜡,「安国公府的跑腿,都这么体面?」
灰帽人伸手掸了掸袖口。
「白鹤纹的衣裳,东市绣坊也卖。沈姑娘拿这个扣安国公府,扣不稳。」
「那黄蜡呢?」
灰帽人的手停在袖口。
沈蘅君伸出两根手指,隔空点了点。
「顾记账匣锁眼里刮出半粒黄蜡,刘喜随行小厮袖口也有,王家旧铺门槛也有。如今你袖口还有。你们是买蜡送衣裳,还是穿衣裳送蜡?」
青黛在旁边小声补刀。
「也可能是穷,蜡蹭了三家还舍不得洗。」
灰帽人抬头看了青黛一眼。
青黛短棍举得更高。
「看什么?我家姑娘问你话呢。」
赵先生往旁边挪了半步,嘴里嘀咕:
「青黛姑娘,棍子别往老朽这边挥,老朽骨头不经打。」
这种时候还能怕挨棍,赵先生这命长得确实有账房道理。
沈蘅君差点被他带偏,肩上的疼把她拉回来。
灰帽人收回手。
「沈姑娘,黄蜡也扣不稳。京城用黄蜡的人多了。」
「确实。」沈蘅君点头,「所以我不扣你。」
灰帽人看她。
沈蘅君转向周伯。
「周伯,你看见了。他不怕白鹤,不怕黄蜡,不怕安国公府。因为这些都能推。他怕的,是你开口。」
灰帽人的食指敲了一下食盒盖。
周伯握着拐杖,没说话。
沈蘅君继续道:
「他今晚让你把我引来,要么拿军牌,要么拿我私会旧部的把柄。你若帮他,赵祁依旧是他的药罐子。你若帮我,至少大理寺堂前有三日验身回执,他得交人。」
灰帽人笑了。
「沈姑娘,你说得热闹。你敢把周伯带去大理寺吗?侯府旧部私藏在槐安巷,周伯一开口,第一个倒霉的是定远侯府。」
这一下,屋里没人接话。
这才是杀招。
周伯不能见官。
见官,便坐实侯府旧部线。沈家这些日子苦苦压着旧部名册残页不拆,就是怕被扣上私蓄兵名。
沈蘅君看着食盒上的铜扣。
铜扣缺了一个角,缺口里塞着一点白蜡。
她心里盘算:灰帽人敢当面压她,仗的是规矩。只要周伯不能见官,赵祁活口就仍在他们手里。她今晚若强带人走,侯府名声先碎,萧霁川也要被拖下水。她需要一个不让周伯出面,却能逼对方交东西的口子。
她的视线落到锅边小瓷盅。
齿痕。
药粥。
食盒。
送饭的人每天傍晚一次,提着食盒进去,空手出来。萧霁川的人验过食盒里的药膳,却没扣住送饭人。因为送饭人换得太快,食盒才是固定的。
她把瓷盅放回灶台。
「谁说我要带周伯见官?」
灰帽人敲食盒的手停下。
沈蘅君指向食盒。
「我带食盒。」
灰帽人脸上的笑收住了。
沈蘅君伸手,把食盒往自己这边拖。
「这只食盒每天进出槐安巷旧宅。药膳在里头,药渣在里头,瓷盅的齿痕也能跟喝粥的人对上。周伯不用出门,食盒去大理寺就够了。」
灰帽人抬手按住食盒另一端。
「这食盒是我的。」
「那更好。」沈蘅君看着他的手,「你跟食盒一起去。」
「沈姑娘,你带得走吗?」
门外巷口传来急促脚步声。
青黛往外看了一眼,压着嗓子道:
「姑娘,巷口来了两个人,穿短褐,手里拿绳。」
灰帽人低声道:
「周伯,开匣。开了匣,赵祁今晚有药。不然,他熬不过子时。」
周伯的手臂抽动了一下。
沈蘅君按在食盒上的手也没松。
又是赵祁。
他们把所有人的软肋都摸准了。
她不能赌赵祁熬不熬得过子时。可她也不能开真牌匣。
就在这时,赵先生突然上前一步,算盘往灶台上一放。
「这食盒不能走。」
沈蘅君看他。
赵先生抬手拨了几颗算盘珠,声音急促,却清楚。
「食盒底有夹层。老朽刚才瞧见铜扣缺口塞白蜡,这是王家旧铺常用的防潮扣。扣子一开,夹层里的纸若沾了热气,字就花。大姑娘,不能拖,得现在开。」
灰帽人伸手去抢。
青黛短棍砸在他手背上。
「啪」的一声,灰帽人手背红了一片。
青黛自己也吓了一下,嘴上却不饶人。
「让你动了吗?我家账房先生还没算完。」
赵先生顾不得怕,掏出随身小刀,沿着铜扣缺口挑开白蜡。白蜡被挑出一小块,铜扣松开,食盒底板翘起半指宽。
里面压着一片油纸。
油纸上没有长信,只有一行药铺暗记和两个字。
「换铺。」
周伯盯着那两个字,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。
沈蘅君把油纸拈起来。
「什么意思?」
赵先生凑近看了看。
「这是药铺换方记号。原先在同一家药铺取药,今晚以后换地方。」
沈蘅君转向灰帽人。
「原来你今晚不是来送饭,是来断线。」
灰帽人往后退了一步。
巷口那两个短褐人已经到门前,手里的绳索拖在地上。可下一刻,外头传来少年杂役的声音。
「大理寺办差,巷口让开。」
灰帽人这次真退不动了。
萧霁川从门外进来,官袍下摆沾着巷里的泥,身后跟着两个差役。那头灰驴被少年杂役牵着,正低头嗅灰帽人的衣摆。
驴打了个响鼻,抬头冲着灰帽人叫了一声。
青黛憋了半天,没憋住。
「这驴比有些人会认账。」
萧霁川看了一眼灶台,视线停在食盒夹层的油纸上。
「沈姑娘,说好的养伤?」
沈蘅君把油纸递给他。
「我养了半日,挺奢侈了。」
萧霁川接过油纸,转头吩咐差役。
「封食盒,封药粥,灰帽人带回去问。周伯暂不动,院外留人,不许进出。」
灰帽人立刻道:
「大人凭什么拿我?我只是送饭。」
萧霁川把油纸夹进封袋。
「凭你送饭送出夹层,夹层里藏换铺暗记。你若只是跑腿,正好回大理寺说清楚,谁给的钱,谁给的食盒,谁让你换铺。」
灰帽人还要开口,少年杂役已经把他的胳膊反剪过去。
周伯忽然道:
「萧大人。」
萧霁川看向他。
周伯把灶台下的灰盆拖出来,从灰里扒出一块烧黑的木片。木片只有半掌长,边缘焦脆,中间却留着没烧尽的刻字。
一个「祁」字。
还有半个「内」字。
赵先生看到那半个字,手里的算盘差点落地。
「这是当年军器监内库牌。」
周伯把木片放到灶台上。
「这是赵祁留给我的。十年前他被带走前,说若沈侯的人再来,就把这个交出去。」
沈蘅君看着那块木片。
旧料场、祠堂瓷片、药丸、木牌上的祁字,在这一刻搭上了同一条线。
萧霁川没有伸手,先让差役取封袋。
「周伯,赵祁人在何处?」
周伯抬头,先看沈蘅君,又看那只军牌匣。
「我只能说一遍。」
屋里所有人都安静下来,连灰驴也不叫了。
周伯的嗓子哑得厉害,每个字都压在炉火声里。
「槐安巷旧宅里,从来没有赵祁。你们要找的人,今晚被送去城西旧料场。」
沈蘅君的手背被热锅边烫了一下,她没有缩回。
城西旧料场。
翠叶被找回来的地方。
周伯伸手,把那只小瓷盅翻过来。瓷底沾着药渍,底款旁边刻着一行细小的字。
「井下二人,活一人。」
灶膛里的火苗猛地蹿了一下,像也被这话烫着了。
沈蘅君盯着那行字,肩上的伤口在纱布下重新渗开。井下二人,活一人。旧料场的井里,关过翠叶,还关过另一个人。
萧霁川的声音压低。
「备马。」
周伯却又补了一句:
「还有,送他们过去的人,拿的是定远侯府角门牌。」
沈蘅君抬起头。
门外风把木门撞在墙上,响得整条窄巷都跟着震了一下。
萧霁川的手按在腰牌上,没有出声。
屋里只剩炉火舔着锅底的声音,还有那头灰驴在巷口打了第二个响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