灰驴第三次打响鼻时,槐安巷口的夜风忽然停了。
萧霁川翻身上马,马蹄踏碎巷中薄泥,灰帽人被差役押在墙根,袖口白鹤纹沾了灶灰。
沈蘅君抱起军牌匣,转身就往外走。
萧霁川勒住马。
“你回府。”
沈蘅君抬头看他。
“城西旧料场用的是侯府角门牌,我回府等消息,明早全京城都能替我把罪名编齐。”
萧霁川看着她肩头新渗出的血迹,声音压下来。
“你去了,罪名编得更齐。”
“那就让他们编得准些。”沈蘅君把军牌匣递给青黛,“编错了,我听着难受。”
青黛接匣子的手一沉,差点把脚背砸了。
“姑娘,这都什么时候了,您还挑人家编得准不准?”
赵先生抱着算盘缩在灶房门边,脸皱成一团。
“大姑娘,老朽说句不中听的,咱们侯府如今这账,已经不适合再添一笔‘夜闯旧料场’了。”
沈蘅君扫他一眼。
“先生怕了?”
“怕。”赵先生答得很快,“怕得算盘珠子都不听使唤。”
他把算盘往怀里收了收,又补了一句。
“可周账头方才说的内库牌,老朽得去认。别人认错了,明日大理寺案卷上写错一个字,侯府要赔上一条命。”
周伯扶着铁头拐杖站在灶台旁,火光照在他布满旧茧的手背上。他没有看灰帽人,只看沈蘅君怀里的军牌匣。
“旧料场有两口井,一明一暗。明井在东墙边,暗井在旧棚底下。若你们只看见东墙那口,今晚便白跑。”
萧霁川转头。
“你不去?”
周伯用拐杖敲了敲地面。
“我这条老腿,走不到城西。再说,我一出槐安巷,明日就有人说沈家旧部聚在大理寺少卿身边。萧大人敢扛,沈姑娘未必扛得住。”
萧霁川没有反驳。
周伯从灶台下摸出一枚黑木短签,递给少年杂役。
“料场后门有块缺砖,砖后藏着半截铁钩。门从外头锁,钩子能从里头挑开。十年前旧料场的人偷懒,留下的路。”
少年杂役接过木签,贴身收了。
灰帽人忽然笑了一声。
“周伯,你这回是真老糊涂了。你把路给了他们,赵祁就能活?城西旧料场今夜有多少人,你数过吗?”
沈蘅君停下脚。
灰帽人抬起被反剪的手,袖口黄蜡被绳子磨出粉屑。
“沈姑娘,你聪明,聪明人该会算。你们从槐安巷赶去城西,最快也要两刻多。井下的人若断药,撑不到你们翻门找井。你带军牌匣去,倒能换他一口气。”
沈蘅君走到他面前。
“谁说我要带军牌匣去换人?”
灰帽人脸上那点笑停住。
沈蘅君把军牌匣交给赵先生。
“先生,你坐萧大人的车,走正路去大理寺。匣子入大理寺封房,写明从槐安巷旧宅带出,封条完好,未经开验。”
赵先生嘴巴张开,半天才挤出话。
“姑娘,那您呢?”
“我去城西。”
灰帽人盯着她。
“没有军牌,你拿什么换?”
沈蘅君弯腰,从灶台边捡起那只小瓷盅。
瓷底刻着“井下二人,活一人”,药渍粘在字缝里,干成暗褐色。
“拿这个。”
灰帽人嗤了一声。
“一个盅?”
“一个盅够了。”沈蘅君把瓷盅递给萧霁川,“盅在大理寺手里,井下若死了人,安国公府三日门簿药账先开。若井下活着,大理寺验身。你们既要拿活口吊我们,就得先保这个活口的命。”
她看着灰帽人,语气很平。
“你主子敢杀人灭口,我就敢把活口变成官面命案。今晚谁先心疼,谁先输。”
灰帽人的喉结滚了一下,眼皮也跳了一下。
萧霁川接过瓷盅,吩咐差役。
“灰帽人带回寺。另派两人守周伯院。赵先生押军牌匣入封房,记三人签押。”
赵先生忙道。
“谁押谁?萧大人,老朽是账房,不是犯人。”
少年杂役拉过灰驴缰绳,没忍住插了一句。
“赵先生,您抱着匣子跑得比犯人还慢,只能押着走。”
青黛嘴快。
“你少说两句,赵先生听了要把自己算成损耗。”
赵先生瞪她一眼。
“青黛姑娘,老朽这把老骨头若折在路上,账上得记工伤。”
沈蘅君本来胸口绷着,被这一句搅得气息松了半拍。可肩上的伤立刻扯回疼意,纱布底下湿热粘住衣料,她抬手按了按,掌心摸到一片潮。
萧霁川看见了,眉间压出一道痕。
“你骑不得马。”
“坐车。”
“车慢。”
“你的人先走,我后到。”沈蘅君说,“我到不到,料场的人不晓得。只要他们以为军牌匣在我手里,就会留口气等我。”
萧霁川盯着她看了片刻。
“你把匣子送去大理寺,又让对方以为匣子在你手里?”
“他们看见我从槐安巷抱匣子出来。后面乱成这样,谁有闲心盯赵先生抱什么?”
赵先生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军牌匣,脸色更苦。
“姑娘,您这话听着,老朽很像鱼饵。”
沈蘅君拍了拍匣盖。
“先生放心,您是官面鱼饵,体面些。”
赵先生嘴角抽了抽,抱着匣子上车时,算盘还挂在脖子上,活像账房铺子成了精。
萧霁川分出两骑先行,少年杂役牵灰驴跟上。沈蘅君同青黛坐车,车夫换成大理寺的人,鞭子一扬,车轮碾过槐安巷积泥,直奔城西。
城西路远,越往外走,灯越少。
马车过了西市,街边铺板多已合上,只剩几家酒肆还亮着灯。车轮压过碎石,震得沈蘅君肩上伤口一阵阵抽疼。她靠着车壁,手里攥着平安钱,铜钱旧磕痕磨着掌心。
她在心里把今晚的牌翻了一遍。
军牌匣入大理寺,侯府暂时断了“私换旧部”的口子。瓷盅入官面,城西井下的人死不得。可角门牌仍在对方手里,若那牌是真的,侯府内门禁就漏了;若是假牌,对方敢拿出来,必定做足了让人误判的痕迹。
最坏的一步,是他们到料场只找到死人,旁边压着侯府角门牌。
她吐出一口气,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句。
这局下得真脏,连死人的位置都提前摆好了。
青黛掀开车帘往外看。
“姑娘,前头有人拦路。”
车身慢了下来。
路中央停着一辆柴车,车上堆满湿柴,两个汉子蹲在车轴旁,嘴里喊着车坏了。萧霁川先行的骑从已经被迫停下,马蹄刨着泥,鼻中喷出白雾。
青黛低声道。
“这坏得也太会挑地方了。”
沈蘅君隔着帘缝看去。湿柴下方露出半截麻绳,绳头打的是船夫常用的扣,不像运柴人惯用的活结。
“别下车。”
她对外头车夫道。
“告诉萧大人,柴车底有绳,先别挪车。”
车夫应声传话。
片刻后,萧霁川骑马折回,马停在车侧。
“你看见什么?”
“柴车底下有船扣。顾记船路的人会用,王家旧船牌那边也会。运柴用不上这种结。”
萧霁川朝少年杂役抬手。
少年杂役跳下马,钻到柴车侧边,用刀挑开湿柴。柴堆底下滚出一只小陶罐,罐口封着黄蜡,蜡里嵌青线。
两个汉子拔腿就跑。
差役追上去,巷口传来两声闷响,人被按在泥地里,嘴里还嚷。
“官爷饶命!有人给钱叫我们拦车,罐子不是我们的!”
萧霁川没碰陶罐,让人连柴车一并封住。
沈蘅君看着那只罐子。
“他们不是要炸路,也不是要杀人。”
萧霁川问。
“你怎么断?”
“若要杀,罐子不会摆在这么显的位置。它是给我们看的。”
萧霁川看向陶罐封口。
“黄蜡青线。”
“他们在提醒我,旧料场有军器监线。”沈蘅君放下车帘,“顺带拖住我们。”
萧霁川沉了半息。
“改路。走北渠边。”
车队转向北渠。
北渠边泥路窄,右侧是水沟,左侧是荒地。风里有腐草味,吹得车帘贴到青黛手背上。她把帘子压住,嘴里念叨。
“这帮人真是会过日子,拦路还带封蜡,生怕大理寺证物不够。”
沈蘅君笑不出来。
车再快,也被柴车拖去半盏茶。井下人若靠药吊命,这半盏茶比银子贵。
前方忽然传来灰驴的叫声。
不是长叫,短促两声,紧接着马蹄乱响。
车停下时,少年杂役已经从荒草里拖出一只空食盒。食盒盖翻开,里面没有粥,只有半张油纸。纸上写着四个字:过时不候。
青黛骂了句很轻的。
“谁家送饭还写催命帖子,缺德得挺工整。”
沈蘅君下车,脚刚落地,肩头一沉,疼得她扶住车辕。她接过油纸,凑到车灯下看。
字迹潦草,炭笔写的。纸边沾着药渣,油渗出半圈。
萧霁川道。
“他们来过这里。”
“灰驴认到了?”
少年杂役摸了摸驴头。
“它一路往草里钻,咬住这个不撒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