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蘅君看向灰驴嘴边,驴唇上沾着一点白色粉末。
“粉末封起来。”
少年杂役照做。
萧霁川看她。
“为何?”
“药丸外层粉末跟沉香珠同源。若这粉也同源,食盒从槐安巷到城西,中间换过手,换手点就在北渠边。”
萧霁川把油纸收进封袋。
“继续。”
车队再起。
旧料场到时,天色已沉到看不清墙头。城西旧料场荒废多年,外墙缺了几块,墙根长满枯草。后门挂着一把新锁,锁面擦得干净,跟门板上的尘土不搭。
少年杂役摸到缺砖,从砖后取出半截铁钩,伸进门缝里挑了几下。咔哒一声,门开了。
青黛扶沈蘅君下车。
“大姑娘,您站后头,奴婢走前头。”
“你走前头,遇上井先掉下去?”
青黛卡了一下。
“那奴婢走您旁边。”
“短棍拿好。”
料场里堆着旧木梁,破棚歪在一侧。地上有新车辙,车辙从后门进,绕过东墙明井,往旧棚底下去。明井边丢着一块侯府角门牌,牌上刻着定远侯府外院小号,边缘还挂着半截红绳。
差役要去捡,被萧霁川抬手拦住。
“别碰。”
沈蘅君走近两步,低头看那牌。
牌面做旧,泥沾得均匀,红绳却太新。侯府角门牌常挂在门房钩上,绳子被汗手摸久了,会发黑发硬。这半截红绳红得扎眼,倒像新从铺子里剪下来的。
“这是假的。”
萧霁川问。
“凭什么?”
沈蘅君看向牌背。
“侯府外院牌背有一道浅横,用来防门房闭眼摸错。此牌背后干净。做牌的人见过正面,没摸过背面。”
青黛弯腰瞧了瞧。
“姑娘,这么小的事您也记?”
沈蘅君淡淡道。
“前世管中馈,门房丢一块牌要扣三个月月钱。银子会教人长记性。”
萧霁川让差役封牌。
“假牌能解一半。另一半呢?”
“另一半看井。”
东墙明井井口盖着木板,木板上压着麻袋。差役撬开,灯笼往下一照,井底只有半井浊水,水面漂着破席。
少年杂役喊。
“没人。”
沈蘅君转头看旧棚。
“暗井。”
旧棚底下堆着烂草,草下压着一块石板。石板边缘新泥被蹭开,有拖拽痕。两个差役合力撬起石板,一阵药酸气从洞口冲出来,青黛捂住鼻子,眼泪都呛出来了。
“这味儿......谁把药铺熬糊了倒井里?”
萧霁川把灯笼递下去。
井下有木梯,梯上湿滑。少年杂役先下,脚踩到第三格时,底下传来他压低的声音。
“大人,有人。”
沈蘅君扶着棚柱,手心摸到木刺,扎进肉里。她没有拔。
萧霁川下井。
片刻后,井下传来木门被踹开的闷声,接着是少年杂役急促喊话。
“活的!有个活的!”
青黛抓住沈蘅君的袖子。
“姑娘,是赵祁吗?”
沈蘅君没答。
很快,萧霁川抱着一个人从井下上来。那人身上裹着破棉被,头发散乱,脚上少了一只鞋。灯光照到脸时,青黛手里的短棍掉在泥里。
“映春!”
映春闭着眼,嘴唇干裂,腕上有绳痕,胸口还在起伏。
沈蘅君走过去,蹲下探她颈侧。脉很弱,皮下却有热意。她把手按在映春腕上,脉搏虽弱,却一下一下地跳着。
活着。
井下二人,活一人。
活的是映春。
萧霁川把人交给差役。
“立刻送医馆,封她衣物,鞋也封。”
少年杂役从井下爬上来,手里捧着一只湿鞋。
“大人,井下还有一只鞋,跟大理寺后井那只湿鞋是一双。”
沈蘅君看着湿鞋,后背衣料被冷汗贴住。
映春从王氏院药房附近失踪,一只鞋在侯府窗下,一只在大理寺后井,如今人却在城西旧料场暗井。
这条线被人绕了三处,目的不是藏人,是把侯府、大理寺、旧料场拴成一串。
萧霁川看向井口。
“另一个人呢?”
少年杂役脸色难看,递上一块木板。
“井下有第二道小门,门后空了,只剩这个。”
木板焦黑,边缘刻着一个残字。
祁。
沈蘅君接过木板,木屑粘了满手。她翻到背面,背面刻着四个更小的字,刀口新,木粉还没被潮气压平。
“药在新铺。”
青黛凑过来看,声音发紧。
“他们把赵祁挪走了?”
萧霁川没有出声。
沈蘅君站起身,肩头血迹已经透过外衫。她看向那辆新车辙离开的方向,车辙穿过旧棚,从西墙缺口出去,消失在荒草里。
灰驴忽然挣开少年杂役,跑到西墙缺口前,低头嗅了一阵,张嘴叼起一小片布。
少年杂役追过去,把布取下。
布片是青褐色,边缘有内料细密针脚,角上沾着黄蜡。布片中间,夹着一根短短的白发。
沈蘅君看着那根白发。
刘喜是中年公公,发中已有白。
可这也可能是有人故意留下的饵。
萧霁川道。
“沈姑娘,你先回府。”
沈蘅君抬头。
“不回。”
“映春活着,假角门牌封了,城西暗井也封了。你留在这里,只会让伤口裂得更深。”
沈蘅君看着西墙缺口。
“赵祁被带走的路还热着。”
“追人是大理寺的事。”
“萧大人。”
她转身看他,脸色被灯火照得淡,却没有退半步。
“他们把映春留给我,是想让我回去救自己人。把赵祁带走,是逼你追新铺。两头只能顾一头。”
萧霁川的手按在腰牌上,泥水顺着袖口往下滴。
“所以?”
沈蘅君把平安钱从掌心摊开。
“我顾映春,你追药铺。”
青黛急了。
“姑娘,您还要去哪儿?”
“回侯府。”沈蘅君道,“映春醒来前,柳姨娘不能死,沈蘅芷不能乱跑,王氏院的门牌要重验。”
她看向萧霁川。
“萧大人,若新铺线断了,就去查今夜买麝香的人。换铺能换药房,换不了药性。”
萧霁川把那片青褐布封入袋中。
“你拿什么压住侯府?”
沈蘅君看了一眼被封起的假角门牌。
“拿假牌。”
她声音轻,却压过了旧棚里刮过的风。
“真牌在侯府门上,假牌在他们手里。从这一刻起,谁急着证明牌是真的,谁就是今夜的门。”
萧霁川看了她一息,转头吩咐。
“分两队。一队护沈姑娘回府,封王氏院外门牌。另一队跟灰驴走西墙缺口,查药铺。”
灰驴已经在缺口外刨土,蹄子刨出一个浅坑。少年杂役蹲下去,从坑里挖出半枚烧黑的铜钱。
铜钱边上有旧磕痕,穿孔处还缠着焦红绳。
沈蘅君的平安钱在掌心里硌了一下。
她走过去,拿起那半枚铜钱,借灯一照,铜钱背面刻着一个小小的字。
阿。
青黛的呼吸卡住。
“姑娘......”
沈蘅君把自己的平安钱翻过来。
她这枚背面干净,只有旧磕痕。
萧霁川盯着那半枚焦钱。
“封起来。”
少年杂役正要接,料场外忽然传来急促马蹄声。
一个大理寺差役从后门冲进来,衣摆全是泥,气还没喘匀,先递上一封封口无蜡的短信。
“大人,侯府来报,柳姨娘院里走水。二姑娘进去了,还没出来。”
沈蘅君手里的焦钱落在封袋边,发出很轻的一声响。
风从西墙缺口灌进来,灯笼火苗被压得贴住竹骨。
那封短信背面,用炭笔添了一行字。
“想救赵祁,拿沈蘅芷来换。”
沈蘅君没有说话,只是把那半枚焦钱重新捡起,攥进掌心,和腕上的平安钱贴在了一起。
两枚铜钱,一枚刻着“阿”,一枚干干净净,隔着皮肉相碰,凉得像井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