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午后,梅枝影子横在花厅地砖上。
半枚焦黑铜钱落在花厅案角,叮的一声,压住了满屋人的低语。
日光斜照进来,风一过,影子晃到王氏脚边。王氏坐在主位,手里那盏茶一口没动,杯盖沿着盏口来回磕了两下。
沈蘅君肩上重新换了药,外头披了件薄斗篷,站在案边把铜钱推到王氏面前。
“城西旧料场挖出来的,背后刻了个阿字。”
王氏抬手按住铜钱,掌心停了停。
“映春呢。”
“活着,萧大人连夜送去医馆,大理寺留了人守。”
桂嬷嬷在旁边接了一句。
“夫人,二姑娘昨夜冲进火场,手背烫了一片,今早才敷过药。”
王氏抬眼,看向门口。
“叫她进来。”
沈蘅芷从廊下进屋,右手包着细布,脚步比前几日稳。她行礼时动作放得很慢,低头那刻,鬓边散下两缕碎发。
“母亲。”
王氏看着她包伤的手,声音压得很平。
“你昨夜去柳氏院里,去做什么。”
沈蘅芷喉头滚了一下。
“我去拿翠叶旧衣......我怕她醒了后又改口,想先把物证收好,结果灶房先起火。”
沈蘅君没接话,指尖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。她心里把这句“先拿物证”过了一遍——沈蘅芷肯冲火场,至少说明她急着抓柳姨娘,不再只会护着生母哭。
门房小厮快步进来,跪下回话。
“夫人,安国公府三公子递帖,说来向夫人请安,眼下已到二门。”
花厅里短短静了片刻。
王氏把杯盖放回去。
“请。”
沈蘅君抬手,把焦黑半钱收进袖袋。傅云亭这时候上门,来得比她预估还快。城西旧料场、柳姨娘院走水、沈蘅芷冲火场,京里最不缺的就是舌头,他若不抢先开口,名声这盘棋就轮不到傅家落子。
傅云亭进花厅时,一身月白直裰,袖口干净,发冠端正,连鞋边沾的尘都像挑过。跟在他身后的管事捧着一只长匣,匣面覆了红绸。
他先向王氏行礼,又向沈蘅君、沈蘅芷各拱手半礼,规矩挑不出错。
“昨夜侯府走水,晚辈晨间才得讯,心下难安,特来问安。”
王氏淡淡道。
“三公子有心,坐吧。”
傅云亭落座后,把长匣往前推了半尺。
“这匣里是安神香和烫伤膏,另有一张赏梅帖。家母下月初三在国公府后园设小宴,邀京中几位夫人姑娘同赏晚梅,也盼两府借此消去外头闲话。”
沈蘅芷手指在膝上蜷了一下。青黛站在沈蘅君身后,眼皮连跳两回,差点把“来得真会挑日子”挂到脸上。
王氏没碰那匣子。
“外头闲话,从哪起,就该从哪灭。三公子今日来,只为送帖?”
傅云亭抬眼,语气仍旧温和。
“晚辈另有一桩心愿。先前大理寺堂前多有误会,傅家族人行事失检,连累侯府受扰,晚辈愿在赏梅宴上当众敬茶赔礼,替两府体面收个尾。”
这话一落,厅内两个婆子呼吸都重了几分。安国公府三公子当众敬茶,放在谁家都算给足脸面。
沈蘅芷偏头看了沈蘅君一眼,眼底有迟疑,也有松动。她这些日子被压得够狠,听见“当众赔礼”,第一反应就是能不能借这场宴把侯府从风口挪开。
沈蘅君看着傅云亭,心里过了三层账。第一层,女眷赏梅宴,场子在国公府,话头由傅家挑,侯府进门先落被动。第二层,当众敬茶赔礼听着好听,等茶一敬,傅家再补一句“两府旧误已解”,前头那些钉墙状纸、伪契、送饭断药,全能往“年轻人意气”上推。第三层,傅云亭今日带匣、带帖、带药,三样都围着“体面”转,压根没提大理寺三日门簿药账。他在抢舆论先手。
她抬手端茶,茶沿挨到唇边,却没喝。
“傅三公子这帖,写得真巧。”
傅云亭看向她。
“沈大姑娘有何指教。”
“昨夜侯府起火,今日午后帖子就到。旁人看了,只会说傅三公子心细,怕我们府里受惊,特意开宴解忧。”
傅云亭轻轻点头。
“正是此意。”
沈蘅君把茶盏放回去。
“那我再问一句,宴上若有人提起傅成侵田伪契,提起堂前回执,提起槐安巷送饭人,傅三公子打算怎么解忧。”
傅云亭停了停,才笑道。
“闺阁宴席,谈诗论梅,不谈公案。”
沈蘅君跟着笑。
“京城夫人姑娘们的耳朵比大理寺鼓槌还灵,谁家火起,哪家有人被押,半盏茶就能传三条街。你说不谈,旁人偏爱谈。到那时,傅家主人一句‘都是误会’,我们侯府再开口,就成了揪着不放。”
王氏把这句话接过去。
“蘅君说得对。女眷场里,谁先说误会,谁先占理。”
傅云亭神色没变,手指在案边轻点一下。
“夫人若担心,晚辈可在席前先递一纸说明,写明傅家愿配合大理寺核验门簿药账,绝不推诿。”
王氏看着他。
“纸上写得再好,宴上三言两语也能改味。”
傅云亭把视线转向沈蘅君。
“沈大姑娘有章程,不妨直说。”
沈蘅君把袖中小册放到案上,册角压着红蜡旧印。
“我应帖。”
青黛在后头差点呛到,桂嬷嬷也抬了抬眼。
傅云亭眼底闪过一缕亮色,面上仍稳。
“多谢沈大姑娘成全两府体面。”
沈蘅君抬手按住册子,不给他那句“成全”落地。
“我有条件。赏梅宴当日,傅家年礼单、回礼单,同场核对。”
傅云亭指腹在案边停住。
“核对礼单?”
“对。你不是要解误会。误会从礼起,那就从礼解。磨底玉瓶、香料盒、绸缎匹数、未入正册的小件,全摆出来,当着两府女眷和在场见证婆子,一项一项对。对清了,侯府当场敬茶回礼,前头失仪状纸我母亲也能松一步。”
这句话落下,花厅里几个婆子连呼吸都放轻。谁都听得出,这不是“你请我去玩”,这是“你摆台我查账”。
傅云亭看着案上那本小册,笑意薄了半分。
“沈大姑娘,女眷宴上摆账册,未免失雅。”
沈蘅君抬眸。
“傅三公子方才说敬茶赔礼。赔礼都不嫌失雅,核账为何失雅。若只赏梅不对礼,外头明日就会传,傅家借花宴遮公案,侯府赴宴认误会。你担得起,我们担不起。”
王氏轻轻嗯了一声,算是压阵。
“要和解,就拿真章程。空帖空话,本夫人不吃。”
傅云亭沉默片刻,指尖从案边收回,拱手道。
“好,晚辈回府后便请家母准备礼单,当日同场核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