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蘅君看着他,心里又记一笔。他答得太快。答得快的人,多半手里有备选局。她不能当场拆穿,也不会信这句“好”。
傅云亭起身,示意身后管事把赏梅帖奉上。
“既如此,晚辈先行告退。还望夫人和两位姑娘保重玉体。”
王氏淡淡点头。
“慢走。”
他走到门口,又回身看了沈蘅君一眼。
“沈大姑娘,宴上人多口杂,若有不妥,晚辈会先替你挡一挡。”
沈蘅君笑了笑。
“傅三公子先把自家口杂的人挡住,我这边省心。”
傅云亭没再接话,转身出门。廊下风过,赏梅帖上金边压出一道亮线,随即被他袖子遮住。
等脚步声远了,青黛先憋不住。
“姑娘,您真去?”
“去。”
“那礼单同场核对,他真会摆出来?”
“摆不摆都行。”
青黛愣住。
“啊?”
沈蘅君把桌上那张赏梅帖打开,指腹划过帖尾落款。
“他若摆真单,我们当场拿到互证。若摆假单,他自己把刀递到我们手里。怕就怕他既不摆真,也不摆假,临场改规矩,把核账挪成清谈。”
王氏抬手,把帖子抽过去又看一遍。
“这帖上写‘后园梅亭’,没写正厅。梅亭坐不下十几位夫人,更摆不开账案。他确实留了改局口子。”
沈蘅君点头。
“母亲,赴宴前得先走三步。第一,叫顾琳琅准备一份顾记往来明细,只要傅家初一签收、绸料匹数,不要多。第二,备两位识账嬷嬷,名义上陪我看嫁妆旧册。第三,劳烦您给王家母族去一封短帖,请一位会看礼制的长辈到场坐镇。”
王氏看着她,眼里那层倦色被压下去几分。
“你把女眷宴当公堂用了。”
“公堂讲法,女眷宴讲脸。脸面摆稳,比堂鼓还管用。”
沈蘅芷一直没出声,此刻忽然开口。
“姐姐,我也去。”
王氏看向她包着布的手。
“你手伤未好。”
“我能去。”沈蘅芷抬头,声音发紧,“柳姨娘那边,我总得给侯府一个交代。宴上若有人拿我说嘴,我自己应,不拖母亲和姐姐。”
沈蘅君看着她,没立刻答。沈蘅芷这句“自己应”,听着硬气,真到席上能撑几成还难说。可她若不去,傅家照样能拿“二姑娘躲着不见人”做文章。
“你去可以。”
沈蘅君道。
“宴上你只做三件事,第一陪母亲,第二少开口,第三凡是牵到柳姨娘,你看我。”
沈蘅芷点头,点完又补一句。
“我不会乱说。”
王氏把赏梅帖合上,递给桂嬷嬷。
“去备回帖,写‘承邀,届时赴宴’。另传门房,今夜起角门牌重验,旧牌全收,领牌人当面按印。谁敢漏一块,先绑再问。”
桂嬷嬷应声退下。
花厅里人散后,沈蘅君撑着案边站了半刻。肩伤药味混着梅香,冲得人发闷。她把焦黑半钱掏出来,和腕上平安钱并在一处,低头看了几息。一个刻阿字,一个边沿缺口。两枚钱压在掌心,硬得发疼。
青黛端来新药。
“姑娘,先换药吧。”
“再等会儿。”
“还等什么?”
“等天黑。”
青黛眨了眨眼,没问下去。她跟了这么久,早练出一条规矩——姑娘说“等天黑”,夜里八成有事上门。
果然,三更刚过,外院小厮轻敲后窗。
“青黛姐姐,二姑娘在廊下,说有急事求见大姑娘。”
青黛把人领进来时,沈蘅芷披着深青斗篷,手里攥着个小布包。她进门先把门栓扣好,回头时呼吸有点急,额角都是细汗。指甲缝里还嵌着黑灰,像是扒过什么东西。
“姐姐,我从柳姨娘旧院灰堆里扒出来的。”
她把布包放到案上,解开两层粗布,里头是一角烧焦的衣料。边缘卷曲,焦黑里留着半个绣字。
翠。
沈蘅君抬手捏起衣角,指腹一碰,碎灰就掉了些。衣角内侧还缝着一截细线,线色偏青,针脚跟侯府针线房不一样,更像外头铺子赶工的活。
沈蘅芷压低声音。
“这块衣角压在灶砖缝里,没烧尽。柳姨娘烧的那夜,火起得太快,她没翻第二遍灰。”
沈蘅君把衣角摊平,抬眼看她。
“你为何夜里来。”
沈蘅芷喉咙动了动,声音很轻。
“白日人多,我不敢拿出来。姐姐,傅家要开赏梅宴,柳姨娘也许还有后手。我……我不想再当她手里的线。”
屋外风吹过窗纸,灯火晃了一下。沈蘅君把那角衣料收进证袋,封口压实。
“这块东西,我收了。你今夜没来过。”
沈蘅芷点头,转身要走,又停在门边。
“姐姐,若宴上有人逼我认话,你会不会救我。”
沈蘅君看着她背影,声音不高。
“你先站在我这边,我就拉你到底。”
沈蘅芷没再回头,推门出去。廊下脚步声远去后,青黛才吐出一口长气。
“姑娘,这衣角能接上翠叶那件旧衣?”
“八成能。”
沈蘅君把证袋放进暗匣,手指在匣盖上敲了两下。赏梅帖、礼单核对、傅云亭改局口子、柳姨娘烧衣角,几条线终于在一处打了结。她心里盘过下一步,明日天亮前先送一份影抄给萧霁川,原件留府,宴上再用。
青黛给她重新系好肩上纱布,抬头时小声问。
“姑娘,您说傅三公子会不会临场翻脸。”
沈蘅君拨了拨灯芯,火苗蹿高半寸。
“他会翻。”
“那咱们还去?”
“去。”
她抬手按住那张赏梅帖,帖尾金边在灯下压出一道冷光。
“他想借女眷场收口,我就借女眷场开口。谁的口快,谁先赢半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