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翠叶,那年海棠簪,是不是我叫你去拿的。”
翠叶急摇头,眼泪往下掉。
“不是二姑娘,是柳姨娘叫我拿,说你点了头。她还叫我把香印抄一份,抄错了要打板子。我不敢不抄。”
沈蘅芷闭了闭眼,指甲在掌心掐出一道红印。
“我给过你沉香珠。”
“给过,两粒。”翠叶抽噎着点头,“你说是安神用,我收在枕下。后来柳姨娘翻出来,说这东西能要我命,叫我闭嘴,闭嘴就放我回院里。”
青黛听到这儿,忍不住骂了一句。
“她嘴里放人,手里埋井,真是会做慈母。”
沈蘅君抬手示意青黛先收声,转回翠叶。
“城西旧料场关你的土屋,谁送饭。”
“灰帽子,白鹤袖,提食盒。偶尔换人,食盒不换。”
“食盒里有没有纸条。”
翠叶愣了一下,点头。
“有,有一回盒底夹了纸,写‘换铺’,我不识字,是看守那婆子念的。她念完就骂,说这回药得去北边拿,不走老路。”
沈蘅君心口一沉,跟槐安巷食盒夹层对上了。
她往后靠了半寸,肩伤挨到椅背,疼得她额角冒汗。她把气压平,继续问。
“你听过谁的名。”
翠叶咬住下唇,半天才吐出两个字。
“周......伯。灰帽人有回在门外说,‘周伯不肯开口,先断药再说’。”
沈蘅君点了点头,把供词线又扣紧一圈。烧衣角、白鹤袖、换铺纸、周伯断药,前后能咬住。
她把视线移向沈蘅芷。
“该你回话。”
沈蘅芷看着床上的翠叶,嗓子哑得厉害。
“我......我以前拿你当丫鬟使,没拿你当人。那两粒珠子,我真当是安神珠,我没料到她会拿这个做口供链。”
翠叶没接这句,只抓着被角,肩膀一抽一抽。
沈蘅君开口打断。
“别说‘没料到’,这句话省了。你要庇护,就说能验的话。”
沈蘅芷抬头。
“能验的有三件。”
她伸出包着药布的右手,指尖发颤,却一字一顿。
“第一,柳姨娘有个木匣,底板能抬,里头压过两张往来笺,一张画白鹤绣样,一张写‘初七后换北铺’。我昨夜去翻,匣子空了,但底板夹缝里有蜡屑,黄蜡里带青线。”
“第二,柳姨娘常在每月初一午后去祠堂后廊,不带丫鬟。回来鞋底沾灰,灰里有细香渣。她嘴上说是给祖宗上香,可祠堂那边的香灰味跟她鞋底不一样,鞋底那味偏苦,我闻过,跟翠叶屋里药味一个路数。”
“第三,走水前一刻,她把我赶出院子,说‘你若还想活,就别回头’。我没走远,听见她在灶间说了句‘半个字留着才有人信’。我回去扒灰,才扒出这角‘翠’字。”
屋里一下静住,炭盆里木炭裂开,发出一声轻响。
青黛吸了口气,压着嗓子道。
“半个字留着......她是故意烧不净,留证给谁看都像有人毁证,她再装无辜。”
沈蘅君盯着沈蘅芷,问得很直。
“你来换庇护,底牌就这些?”
沈蘅芷点头,眼圈发红,却把背挺住了。
“我还可以去大理寺,按印作证。只要你们别把我先送出去。”
沈蘅君把封袋重新封好,封口压紧。
“听好,我给你一句底线。”
她站起来,声音压得很平。
“我只保你说真话,不保你全身而退。”
沈蘅芷抬头看她,嘴唇动了两下,最后只应了一个字。
“好。”
沈蘅君转向翠叶,把炭盆往床边挪了挪。
“你今夜供的话,桂嬷嬷会重录一份,明早一份送母亲,一份送大理寺。你怕柳氏报复,我给你换院,门口加两个人,吃药先验再入口。”
翠叶眼泪掉得更凶,哽着声点头。
“多谢大姑娘......”
青黛在旁边添了一句。
“谢归谢,药得喝,命是自己的,别跟药碗置气。”
翠叶抽噎着嗯了一声,捧起药碗,小口往下咽。
沈蘅君走到门边,肩上那道口子又渗出热意,衣料贴在皮上,走一步都扯着疼。她在门槛前停了停,回头看沈蘅芷。
“你留在这儿陪她半个时辰。别说废话,给她添炭,换水。你要人信你,先学会把手伸出来做事。”
沈蘅芷点头,走到床边,先把炭钳拿起来。她动作不熟,夹炭夹了两回才夹稳,炭落进盆里,火星一闪一闪。
青黛提灯跟着沈蘅君出去,小声嘀咕。
“姑娘,二姑娘今夜这回,算不算站过来了。”
“半只脚。”
“那另一只脚呢。”
“看明天。”
两人刚走到廊下,外院脚步声急急赶来。桂嬷嬷带着一个大理寺杂役进院,少年灰褂上沾着夜泥,手里举着封条短笺。
“沈大姑娘,萧大人急递。”
沈蘅君接过短笺,封口是大理寺小印。她拆开一看,纸上只有三行字。
“验身前置,明日卯时开验。”
“安国公府已递门簿副册,药账未齐。”
“三日之限,余一日。”
廊下风从东边卷过来,吹得灯火往一侧偏。青黛凑近看见“余一日”三个字,呼吸都紧了。
“姑娘,这么快就前置了......”
沈蘅君把短笺折起,塞进袖中,抬头看向偏院那扇半掩的门。门里,炭盆的火光映在窗纸上,两道影子一高一低,挨得不远。
她开口,声音不高,却落得很硬。
“去备车,明日天不亮就走。把二姑娘也叫上。”
青黛一愣。
“带她去大理寺?”
“带。”
沈蘅君转身往主院走,步子不快,袖里那半枚焦钱撞着平安钱,隔着布料轻轻作响。
“他们拿她当筹码,我偏把她摆到台前。谁想动她,先过我的案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