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既然医官到齐,便验吧。只是活口病重,验法要轻。”
萧霁川这才开口,声音不高。
“偏堂记档,辰时一刻开验,先活口,后封袋。医官三人同签,书吏在案。安国公府药账午时前补齐,缺一页,按拒验留痕。傅三公子,你再认一遍。”
傅云亭拱手。
“认。”
安国公府管事还要说话,萧霁川看向他。
“你若还要拖,便把理由写在拒验笔录里,签你名字。”
管事嘴唇抿成一条线,退回原位。
偏堂门外,旁听的许长青带着母亲站在廊下。许母右臂还吊着布带,听见“先活口后封袋”几字,重重吐出一口气,低声骂了一句。
“总算有人把顺序掰直了。”
沈蘅芷站在沈蘅君身后,手背白布下渗出浅红。她悄悄往前半步,声音很轻。
“姐姐,我方才差点以为你要和他们吵翻。”
沈蘅君没回头。
“吵翻没用,记档才有用。”
青黛在旁边接了一句。
“咱们姑娘嘴上斯文,落笔最狠。谁拖时辰,谁在案卷上留脚印。”
沈蘅君心口绷着的那根线终于松了半寸。可她清楚,这只赢了半局。活口还没上案,药账还没交齐,傅家不会空手进场。
她把袖里那半枚焦钱摸了一下,冰凉的边沿贴着掌心。那枚钱背后的“阿”字仍旧是个死结,未解。
“走,去后间。”
后间验身房门一开,药气扑面。映春躺在榻上,唇色淡,手腕绳痕还在。三名医官轮流号脉,书吏伏案急记。萧霁川站在榻边,盯着每一笔签押。
安国公府管事立在门口,不再说话,只盯着医官手里的银针盒。傅云亭站得稍远,目光落在映春脚边封袋,那袋里装着一双湿鞋。
第一名医官写下“可问”,第二名写“需缓”,第三名沉吟后落笔,“半刻内可短问三句,不得久拖。”
萧霁川接过笔录,抬眼看向沈蘅君。
“你要问第一句,问什么。”
沈蘅君走到榻前,声音压得很平。
“映春,城西暗井里,和你关在一处的人是谁。”
映春眼皮动了动,喉间挤出沙哑气音。
“阿......祁......”
屋里几个人同时抬头。安国公府管事下意识往前跨了一步,又硬生生收住。
沈蘅君再问第二句。
“谁送饭。”
映春嘴唇发颤。
“灰......帽,袖上......白鹤。”
第三句还未出口,偏堂外骤然响起铜锣急鸣,连敲三下。
一名差役撞开门,气都没匀,先把急报递给萧霁川。
“萧大人,槐安巷旧宅起火,火头从后院窜起,巷口堵了两辆水车,有人趁乱抬箱子往北街跑。”
沈蘅君手里的帕子落到地上。
她弯腰去捡,肩口药布又渗出血,指尖碰到帕角时停了一下。那一瞬,她脑子里只过一条账,旧宅起火这个点掐得太准,偏在“阿祁”吐出口后。
她直起身,看向萧霁川。
“他们烧的是线,不是屋。”
萧霁川把急报塞回封袋,转身下令。
“验身笔录封存,三医官留寺,不得离开。偏堂加封。少年杂役带人去槐安巷,先封后门井口,抬箱子的一个都别放。傅三公子,请留堂,药账未齐前不得离寺。”
傅云亭拱手,面上仍旧有礼。
“自当配合。”
沈蘅君看着他,喉间发干,掌心那半枚焦钱硌得生疼。
她低声说了一句,字很轻,偏堂里却听得清清楚楚。
“火能烧纸,烧不掉时辰。你们今天拖过的每一刻,我都替你记着。”
槐安巷方向的烟味已经顺着风灌进来,带着潮木和蜡封焦味,贴在门缝里不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