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城西?旧料场不是才封过?他们绕一圈又回去,图什么?嫌大理寺人少,遛着玩?”
少年杂役挠了挠后颈。
“也不全怪她这么骂。旧宅起火,担架假人,留字城西,这一串看着太顺手了。顺得跟铺子里现包的点心,拿起来就能吃,八成加了料。”
沈蘅君把纸角放回封袋,指腹在封口停了停。
她心里把三处时辰扣在一起。映春开口在辰后,旧宅起火紧接着来;假活口从火场抬出,想抢验身名分;周伯留字指城西,偏偏城西旧料场已经被封。若这纸真是周伯留的,他在告诉他们人转城西。若是假,敌方想把萧霁川再次引走,留堂药账就松了。
真字假字,都要吃时间。
她抬头问萧霁川。
“周伯的黑木签,你怎么认?”
萧霁川看向少年杂役。
少年杂役从怀里摸出另一枚短签,递给她。
“前头周伯交过一枚,刻缺砖路径。这个火场里压着的,刀口深浅差不多,尾端缺了半点。”
沈蘅君接过两枚木签,并排放在掌心。火场那枚尾端缺口边缘新焦,旧签尾端也有同样斜缺,合在一起,缺口对得上。
青黛瞪着木签。
“这老伯还挺会藏,留个缺口当防伪。要去顾记卖货,估摸能当掌柜。”
沈蘅君没笑。
“周伯留真签,却把字写得这么直,太直了。”
萧霁川看她。
“你的意思?”
“若周伯还能从旧宅脱身,他该写路径,不该只写方向。‘转去城西’四个字,给官差看正好,给我们看太粗。”
少年杂役蹲在火线旁,拿木棍拨了拨灰水。
“也许他没工夫写多。”
沈蘅君看着旧宅后院冒出的烟。
“也许写字的人只拿到了他的签。”
话落,担架那边传来一阵吵嚷。
医官已被请到封棚里,假活口被掰开嘴验齿。那男子忽然呛咳,吐出一口黑水,手脚乱踢。承差想上前按人,被少年杂役拽开。
“别碰,碰坏了你赔。”
医官抬头。
“此人齿龄三十上下,腕骨新勒,左肩无旧伤。按前卷所记,赵祁当年右手有旧械伤,肩背应有号衣磨疤。此人不合。”
承差腿一软,扶住棚柱。
萧霁川抬手。
“记。槐安巷火场抬出男丁一名,冒赵祁名,假验身。”
书吏伏案落笔,笔尖走得很快。
沈蘅君听见“假验身”三字,胸口那团棉花松了半分,随即又压回来。假人被拆穿,旧宅非赵祁所在,这一局有收获,可真正的活口还在别人手里。
她看向萧霁川。
“留堂的人不能撤。”
萧霁川。
“我已让许长青守偏堂外,沈二姑娘守内门,桂嬷嬷守药账案。傅家药账补不齐,今晚谁也别想把‘误会’二字盖上去。”
沈蘅君把湿帕子攥住。
“城西得追。”
“我去。”
“你不能全去。你一离槐安巷,旧宅火场这边就会把假活口说成官府误认。你留在这儿封案,我带少年杂役去城西。”
萧霁川的目光落在她肩上。
“你伤口裂了。”
“裂着也能坐车。”
“你去了,谁护你?”
青黛立刻举手。
“我。”
少年杂役看她。
“你护得住谁?”
青黛把药包往腰间一拍。
“我护不住可以喊,喊得比你响。”
少年杂役被她噎住,半天憋出一句。
“有理,有理得挺吵。”
沈蘅君没理两人的小官司,只看萧霁川。
“你给我两个人,一份封牌。到城西旧料场外,只查周伯会走的缺砖路,不碰大理寺封条。若有新车辙,立刻回传。若无车辙,就查北街药铺。”
萧霁川沉默片刻。
“为何先查缺砖路?”
“周伯若真被迫留信,他会把能验的东西藏在旧路。假信能仿字,仿不了旧人走路的习惯。谁拿到他的签,却不识他的路,就会露脚印。”
萧霁川从腰间取下一枚小铜牌,递给少年杂役。
“听沈大姑娘的,半个时辰一递信。过时未回,我封城西北口。”
少年杂役接牌。
“是。”
沈蘅君刚要转身,旧宅内忽然传出一声咳。
那声音不高,混在烟里,像被灰呛出来。萧霁川抬手拦住差役,亲自走向后院塌墙处。沈蘅君跟到封线边,被青黛扶住。
灰堆旁,一个老人从半塌的柴房后探出半个身子。旧军袄被火燎出洞,右手中指第一节缺半截,掌心陈年刀口沾了灰。
周伯。
他没往前走,只把一只小铁盒抛到萧霁川脚边。
“别追担架。”
萧霁川弯腰捡盒。
“赵祁在哪?”
周伯扶着墙,咳得胸口起伏。
“火是给你们看的,人早走了。”
沈蘅君隔着封线开口。
“城西?”
周伯抬头看她,灰尘沾在眉上,声音哑得厉害。
“城西有路,路上有牌。牌若断,人就断。”
沈蘅君往前迈了半步,被封线拦住。
“你留‘转去城西’,是给谁看的?”
周伯的手按在墙缝里,半截缺指敲了三下砖。
“给能看懂签的人。看不懂的,追火。看得懂的,追灰。”
萧霁川打开小铁盒,里头是半块烧焦的药牌,牌角刻着一个“北”字,底下压着几粒灰。
沈蘅君盯着那几粒灰。
“祠堂苦香灰?”
周伯没答,只把目光转向后院灰盆。
“盆里还有一块。拿了就走,别问我。问多了,谁都活不长。”
少年杂役刚要进封线,周伯抬起缺指,指向他。
“小子,别踩右边。右边埋钉,旧料钉。”
少年杂役脚停在半空,硬生生收回来,换左边绕。青黛在后头吸了口气。
“这老伯嘴比火还烫,晚说半拍,人就串糖葫芦了。”
沈蘅君的心落到灰盆上。
灰盆被烧塌的梁木压着一角,边缘有黄蜡化过的痕。少年杂役用铁钩挑开湿木,又用帕子垫着翻灰。灰里混着碎瓦、焦纸和几颗铜钉,钉身暗沉,头上刻痕熟得扎眼。
沈蘅君蹲下去,肩头布带被扯开,热血顺着背往下渗。她顾不上,伸手隔帕在灰里摸。
指腹碰到一块硬木。
她把那东西取出来,灰扑到袖口,烫意还没散尽。木片只有半指宽,边缘烧黑,中间残着半个字。她用帕子擦了两下,字痕露出来。
内。
萧霁川蹲到她身侧。
“军器监内库牌。”
周伯在墙边笑了一声,咳声压过笑。
“祁字那块,给你们看人。内字这块,给你们看门。”
沈蘅君捏着烧木片,掌心被余热烫了一下。
门。
赵祁不在旧宅,假活口也不是赵祁。城西有路,北铺有药,军器监内库的门终于露出半边。
她抬头,旧宅屋脊最后一缕火苗被湿被压灭,黑烟却贴着巷墙往北街走。
周伯扶着塌墙,灰白的头发被风吹乱。
“沈家丫头,内库门一开,死的可不止一个赵祁。”
沈蘅君把“内”字木片压进封袋,封口按实。
“那就别让他们先关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