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块“内”字木片封进大理寺的证袋,安国公府的赏梅帖也压上了定远侯府的车案。
次日午后,安国公府后园梅亭外,梅枝开得正盛,沈蘅君下车时肩口还在疼。
傅家把她的席设在了最末。
青黛扶着她过月洞门,脚下青砖被雪水浸得发滑。远处梅亭挂着浅红帘子,帘下摆了八张小案,正中两席铺着绣垫,左右各按门第排开,末尾那张案靠着廊柱,风一吹,帘角便往人脸上扫。
青黛看见席位上那块小木牌,脸先沉了。
“姑娘,他们这是把咱们当看花的丫鬟安置了?”
沈蘅君扫了一眼木牌。
牌上写“沈大姑娘”,字倒端正,摆的位置却很有讲究。离主案远,离侍茶处近,贵妇们说话她听不全,她若开口,又要隔着三四人递话。
傅家这手不脏,却硌人。
她把斗篷交给青黛,指腹在袖内按住那份傅家礼单誊本。今日她要拿的是公开核礼的案位,末席一坐,礼单就成了闺阁小性子,傅家再端一盏茶,说几句“姑娘家脸皮薄”,整件事便会被贵妇圈嚼成“沈家拿乔”。
梅亭里已坐了不少人。
宋媒人穿着酱紫色褙子,头上金簪压得稳,正与两位夫人说话。她说话时手帕总要在掌心绕半圈,口里甜,眼皮底下却不闲。
“沈大姑娘来了。”
宋媒人先站起,笑着迎了两步。
“这几日外头话多,我还替姑娘捏把汗。姑娘肯来,便是两府还有和气。做姻缘的人,最盼的就是一个和字。”
沈蘅君还未开口,旁边一位穿湖蓝褙子的夫人便拿帕子挡了挡唇。
“可不是。小姑娘家,婚事未定就闹到大理寺,传出去总归不好听。”
另一位圆脸夫人接话更快。
“沈家门第高,姑娘又得宠,拿乔些也寻常。只是傅家今日设宴,给足脸面了。”
青黛站在沈蘅君身后,气得手里的斗篷都攥皱了。
沈蘅君却只看了看梅亭外的香炉。炉里添的是安神香,气味绵甜,盖住了冬日冷梅的清气。傅家连香都选得会做人,闻久了人头发沉,争执也显得失礼。
她心里把局面摆开。宋媒人要保婚局,诸贵妇要听热闹,傅家少夫人要把核礼压成赏花闲谈。她若先争座,便落入“姑娘家争脸”的口实;她若坐末席,核礼入口便没了。
要让傅家自己承认,今日不是赏花,是核账。
“宋妈妈说得是,和字贵重。”
沈蘅君行了半礼,声音平顺。
“所以今日我随母亲来,不敢乱坐。傅家既有席牌,想必座次也有章程。”
宋媒人笑得更圆。
“自然,自然。姑娘先坐,待国公夫人身子方便些再出来说话。少夫人正替婆母招待,礼数周全得很。”
话音刚落,傅家少夫人从亭后出来。
她二十出头年纪,穿石青绣梅褙子,发髻上压着白玉簪,步子不急。她身后跟着两个丫鬟,一个捧茶盘,一个捧名册。
“沈妹妹来了。”
傅家少夫人开口便亲近,称呼落得轻巧。
“府里今日只请相熟女眷赏梅,原不想拘礼。你身子还未大好,我特地将末席设在避风处,离茶炉近,热茶添得快些。”
青黛差点笑出声。
避风处?
那帘子都快抽到人鼻梁了。傅家少夫人这张嘴若拿去贴窗,冬天大概连风都羞得绕道。
沈蘅君抬手按了按青黛的腕,止住她。
“少夫人费心。只是我今日随母亲带了回礼单誊本,末席离案远,若贵府稍后要核礼,递来递去,怕污了单子。”
傅家少夫人看着她,帕子在指间压了一下。
“核礼?”
宋媒人立刻插话。
“哎呀,姑娘家说核礼,听着就生分。今日赏梅,大家坐下吃盏茶,有话好好说。礼单改日交给管事们慢慢对,也不迟。”
沈蘅君看向宋媒人。
“宋妈妈是两府中间人,最重体面。那日赏梅帖送到侯府,我母亲应下时写明,同场核对傅家年礼单、回礼单、小件数目,方来赴宴。宋妈妈今日在场,正好做个见证。”
宋媒人手帕绕到一半,停住了。
她当然听过这句话。傅家请她来,本意便是压住这句话。她若帮傅家说“改日”,沈家回头将赏梅帖与回帖一并拿出去,宋媒人这张金口便成了漏勺。
圆脸夫人端茶的手停在半空。
“还有这层?”
湖蓝褙子夫人看了宋媒人一眼,没再接“拿乔”的话。
傅家少夫人笑意淡了些,仍稳得住。
“沈妹妹怕是误会了。小件数目自然可核,只是梅亭小宴,案面窄,账册铺不开。今日先喝茶,待散席后我请府中账房另设小厅,单独给沈妹妹看。”
单独。
两个字落下,梅亭里的贵妇们都听出来了。单独看,便无人见证;小厅看,便是傅家地界。出门后傅家说核过,沈家说没核,宋媒人再在中间揉一揉,舆论便成了糊浆。
沈蘅君没有立刻回话,她伸手接过青黛递来的暖炉。铜炉外壳温热,压在掌心,肩口的疼顺着背一跳一跳。
她得等王氏。
今日换座次,女儿争是失礼,母亲改才是规矩。
月洞门外传来嬷嬷通报。
“定远侯夫人到。”
亭中贵妇纷纷起身。
王氏披着沉色斗篷进来,桂嬷嬷扶着她,后头两个婆子捧着一只长匣。她面上有倦色,鬓边压着素银簪,走到亭前先扫了一圈席位。
那一圈不快,却看得人背上起了一层汗。
宋媒人赶紧上前。
“夫人来了,快请上座。今儿梅开得好,傅家少夫人安排得也妥帖。”
王氏没看梅,先看末席那块“沈大姑娘”的木牌。
她伸手取了木牌,放到掌心掂了掂。
“妥帖?”
宋媒人脸上的笑挂住。
“是,少夫人怜惜大姑娘身上有伤,特将席设在避风处。”
王氏转头看廊柱下翻飞的帘角。
帘角正好扫过那张末席小案,把案上茶盏碰得轻响。
桂嬷嬷咳了一声。
傅家少夫人上前半步。
“夫人,这座次若有不周,我即刻叫人换。只是今日诸位夫人都已入席,临时挪动,怕扰了大家兴致。”
这话讲得巧。把“换座”变成“扰客”,把王氏推到诸贵妇对面。
沈蘅君垂着手,没有插言。
王氏把木牌递给桂嬷嬷。
“少夫人说得对,赏梅有赏梅的座,核礼有核礼的座。今日既赏梅也核礼,便不能按寻常小宴摆。”
宋媒人赶紧打圆场。
“夫人,礼单终究是府中内务,摆到贵客面前,怕叫人笑话两府太较真。”
王氏看向她。
“宋妈妈做媒多年,过聘回礼哪一件不是妈妈亲眼过目?礼数错半分,姑娘家背一辈子闲话。今日我女儿学回礼,坐末席听帘子响,能学出什么?”
宋媒人喉间一堵。
王氏转向傅家少夫人,语气平稳,字却压得实。
“既学回礼,当坐账位。”
这句话落下,亭中茶盖碰盏的声音停了好几处。
沈蘅君抬眼看了母亲一眼。
这句够硬,也够正。没有骂傅家半字,却把她从“未嫁姑娘争座”抬成“主母授女学礼”。傅家若拦,便是在拦侯府嫡女学中馈;贵妇们平日最爱拿“女儿教养”说话,此刻谁接反话,便是打自家姑娘的脸。
湖蓝褙子夫人先放下茶盏。
“王夫人这话在理。我家三姑娘学看账时,连茶点果子的数都要核。姑娘家嫁人前学得细,将来才不叫婆家轻看。”
圆脸夫人也改了口。
“是这个理。傅少夫人,不妨添张案。大家都在,也省得外头乱传。”
宋媒人拿帕子压了压鬓角,笑声干了些。
“既诸位夫人都这么说,那便添案,添案。”
傅家少夫人手里的帕子被她折出一道痕。她侧身吩咐丫鬟。
“去取账案,摆在梅亭东侧。”
丫鬟应声要走。
沈蘅君开口。
“少夫人,东侧靠花台,风口也大。礼单纸薄,吹散了还要追。今日既要做见证,摆在主案下首便好。”
傅家少夫人看向她。
“主案下首是宋妈妈的位置。”
宋媒人被点到,笑容一滞。
沈蘅君转向宋媒人,礼数周全。
“宋妈妈为两府中人,正该坐在核礼案旁。若礼单有不清处,妈妈一开口,诸位夫人也有凭据。今日妈妈坐得近,是给傅家脸,也是给沈家脸。”
宋媒人心里算盘拨得飞快。坐近有风险,可坐远便成了她躲证。傅家能给她谢媒钱,沈家也能让她这几年少接几门好亲。京城媒人吃的就是“公道”两个字,公道是假,人人看见她公道才是真。
她把帕子一收。
“沈大姑娘这话懂事。那我就厚着脸,挪到核礼案旁,替两府听个清楚。”
傅家少夫人瞧了她半息,终究没再拦。
“摆主案下首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