丫鬟们很快搬来一张窄长案,铺上青毡,放笔墨、压纸石、铜尺。沈蘅君坐到案侧,青黛把礼单誊本从匣中取出,摆在她手边。王氏坐在上首,桂嬷嬷立在身后,长匣仍由婆子捧着,未开。
梅亭的风被帘子挡住些,桌上纸页安稳了。
沈蘅君指腹压着礼单边角,肩上伤口又渗出热意。她垂眸看纸面,心里把得失过了一遍。
席位拿到了,代价也摆在桌上。今日她一旦公开核礼,傅家便能反说沈家逼迫女眷宴成公堂。可她不动,傅家就会拿“和气”二字糊住磨底玉瓶。舆论这东西,谁先给它安名字,谁便先占桌。
傅家少夫人让丫鬟上茶。
“沈妹妹身子弱,先润润喉。今日核礼,也不急在一盏茶前。”
茶盏送到沈蘅君面前,青黛先一步接过,揭盖闻了闻。
“多谢少夫人,我家姑娘近日吃药,外茶要先问过嬷嬷。”
傅家少夫人看了青黛一眼。
“沈妹妹身边的丫鬟倒谨慎。”
青黛把茶盏放到一旁,笑得很规矩。
“吃一回亏,长十回记性。奴婢脑子笨,只会数亏。”
亭里有人没忍住,茶水呛了一口。
王氏淡淡道。
“青黛,女眷席上,不许多嘴。”
青黛立刻退后。
“奴婢记下了。”
沈蘅君翻开礼单第一页。
“少夫人,按赏梅帖前约,先核年礼正册,再核回礼单,再核未入正册小件。贵府可有异议?”
傅家少夫人坐在对面,手指按在袖边。
“没有异议。只是有些小件为长辈私下添赏,未入正册也合礼。沈妹妹年纪小,若不通其中人情,我可慢慢讲给你听。”
这话又轻又软,绵里夹针。她要把“未入正册”变成“长辈私赏”,把沈蘅君变成“不通人情”的小姑娘。
沈蘅君提笔,在纸边点了一下。
“少夫人肯教,我自然受教。只问一句,长辈私赏若送到侯府正门,门房记入年礼验收,算私,还是算公?”
傅家少夫人停住。
宋媒人赶紧笑道。
“这得看送礼时怎么说。”
沈蘅君便看她。
“宋妈妈说到点上了。今日核礼,正要听送礼时怎么说。”
她转向傅家少夫人。
“贵府送礼管事可在?”
傅家少夫人端起茶盏,茶盖拨着茶面。
“女眷宴,外院管事不便入后园。”
“那送礼回执呢?”
“在账房。”
“账房离后园远吗?”
傅家少夫人抬起头,终于不再绕。
“沈妹妹,今日诸位夫人在此,若一项项传外院文书,梅宴便不好看了。”
沈蘅君把笔放下。
“少夫人误会了。今日梅宴好不好看,傅家说了算;礼单清不清,纸上说了算。傅家请诸位夫人来,是为了听梅,还是为了听傅家如何把不清楚讲清楚?”
这话一出,宋媒人帕子又绕起来。
贵妇们互相看了看。没人愿意被当成傅家遮羞的帘子。
湖蓝褙子夫人开口。
“既然回帖上写了核礼,少夫人便叫人取吧。我们这把年纪,看梅看账都行,横竖茶是热的。”
圆脸夫人也点头。
“对,别让小姑娘白带了单子。”
傅家少夫人放下茶盏。
“去账房取送礼回执。”
丫鬟领命离开,步子比方才急了些。
沈蘅君没追逼,低头翻到副页誊本。傅家少夫人看见那页纸,手中帕子停了一拍。
“沈妹妹手里这页,倒不像傅家送出的正册。”
沈蘅君等的就是这句。
“少夫人好眼力。它确非正册,是我学管家时,按侯府收到的小件另誊的对照页。正因不是傅家正册,所以今日只作提问,不作定论。”
宋媒人忙接。
“这话公道。”
沈蘅君看她一眼。
“宋妈妈公道,待会儿也劳烦记下。”
宋媒人的笑差点没续上。
傅家少夫人轻轻搁下帕子。
“沈妹妹既说只作提问,那便问吧。”
沈蘅君指尖落在副页第一行。
“磨底玉瓶两只,白釉,底款被磨,随香料盒同送。贵府正册未载,侯府门房验收有记。少夫人,这两只瓶,是长辈私赏,还是年礼小件?”
“玉瓶?”
傅家少夫人重复一遍,侧头看向身后丫鬟。
丫鬟立刻答。
“回少夫人,库上说,今日已备下和礼,正有白釉瓶一对。”
亭中贵妇们的注意全落了过来。
王氏坐在上首,手指搭着暖炉,没说话。
沈蘅君心里那根线绷了起来。
傅家果然不肯只守。她本以为今日要在礼单上撬入口,傅家却提前备了“和礼”。同一对瓶,换一个名字,从“失仪证物”变成“赔礼体面”。贵妇们看的是当场姿态,傅家把东西端出来,再由宋媒人说几句“误会解开”,沈家若再追底款,便显得不依不饶。
好一招旧瓶换新名。
傅家少夫人看着沈蘅君。
“沈妹妹提得正好。那对白釉瓶,原是府中长辈听闻前番礼路有误,特命我今日当众奉上。两府既有误会,便以和礼化开。”
宋媒人立刻拍手。
“这才叫体面。旧话不必越扯越长,傅家肯当众补礼,沈家也有台阶下。”
几位贵妇神色松动。
有人低声道。
“若是补礼,也算给脸了。”
“是啊,小姑娘再追,倒失了宽和。”
青黛在后头急得快把药包捏扁。
沈蘅君没有动那页副本。
她抬头看向傅家少夫人。
“和礼自然可收。只是在收之前,我想按礼问一句。”
傅家少夫人含笑。
“请问。”
沈蘅君把铜尺往案上一放,尺尾压住“磨底玉瓶”四字。
“和礼既是今日新奉,瓶底该干净。若底款仍被磨过,便不是和礼,是把旧账换了红绸再端上桌。”
这句落下,梅亭里的风掀起帘角,案上压纸石轻轻磕了一下。
宋媒人手里的帕子松开半截。
傅家少夫人看着她,茶盏里的水面晃了晃。
沈蘅君收回手。
“少夫人,端吧。”
傅家少夫人没立刻吩咐。
亭后却已有两个丫鬟捧着托盘出来,红绸覆在盘上,瓷器的轮廓被遮得严严实实。走在前头的丫鬟脚步发沉,托盘边缘露出一点白釉,釉色温润,底足处却沾着细细的灰。
沈蘅君盯住那点灰。
那灰不是库房浮尘,颜色偏暗,夹着很细的黄蜡屑。
她的肩口疼意一跳,手指在礼单边角停住。
傅家少夫人看见她的动作,开口比方才轻了许多。
“沈妹妹,和礼已到。你要当众验底吗?”
红绸被丫鬟掀开一角。
一对白釉玉瓶露出来,瓶身洁净,瓶底朝下,稳稳压在托盘上。
宋媒人咽了口茶,没咽顺,轻咳起来。
王氏终于开口。
“验。”
沈蘅君伸手拿起铜尺,尺尖抵住托盘边缘。
“今日既坐了账位,就没有只看红绸不看底的道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