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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3章 磨底玉瓶当众转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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铜尺抵住托盘,红绸掀到一半。

梅亭风从帘缝里钻进来,白釉瓶底压着托盘不动,傅家少夫人没有伸手。

沈蘅君坐在账案侧,肩口热得发麻,指尖却稳稳按着铜尺。

“验。”

王氏只落了一个字。

傅家少夫人身后的丫鬟托着盘,手腕往下沉了沉,红绸滑开,露出一对白釉瓶。瓶身净润,红绸衬着,单看摆相,确有几分赔礼的体面。

宋媒人先开口,笑声挤得圆滑。

“这瓶成色好。傅家肯拿出来,当真是有心。”

圆脸夫人跟着点头。

“补礼补到这份上,两府都留些余地,外头话也就散了。”

青黛站在沈蘅君身后,盯着那对瓶,鼻尖动了动。

她压着嗓子说:

“姑娘,这红绸有股库灰味。”

沈蘅君没回头。

“别急。”

她不急,傅家更盼她急。

今日这局,傅家拿“和礼”两个字来堵她。她若当众掀翻托盘,贵妇们只会记住沈家姑娘不识抬举。她若收下,那两只磨底玉瓶便从辱门第的证物,变成傅家宽宏的台阶。

傅家少夫人把路铺得很齐整,齐整到叫人想夸一句,若这手段拿去管庄子,佃户今年大概要连裤腰带都被算进租里。

沈蘅君将铜尺往回收半寸。

“少夫人方才说,这是今日新奉的和礼?”

傅家少夫人端坐着,语气柔和。

“正是。长辈吩咐,前番礼路有疏,今日借梅宴补上。沈妹妹若肯收,傅家上下也安心。”

“新奉之物,从何处取来?”

“府库。”

“哪一库?”

傅家少夫人看了她一眼。

“内库。”

沈蘅君点点头,在礼单旁另取一张空笺,写下“内库”二字。

笔尖刮过纸面,亭中说话声轻了下去。

傅家少夫人手中帕子压在膝上。

“沈妹妹这是何意?”

“学账。”

沈蘅君抬头,答得平静。

“我母亲今日让我坐账位,少夫人每答一句,我便记一句。免得回府后,母亲问我学了什么,我只答梅花开得好。那就亏了这趟车马。”

湖蓝褙子夫人先笑了出来。

“这话实在。我家姑娘当年学账,回去只会说点心甜,气得她祖母罚抄库册三日。”

有人接了话,亭里紧着的气松了半寸。

宋媒人趁机道:

“既是学账,记一记也好。只是瓶底嘛,姑娘家看着粗,叫丫鬟翻便是。”

沈蘅君看向托盘边的丫鬟。

那丫鬟双手托盘,腕骨压出红印,瓶底仍稳贴盘面。她不敢主动翻,也不敢往回退。

“翻瓶不是粗活。”

沈蘅君把铜尺放平。

“正因今日是和礼,更该翻给诸位夫人看。清清爽爽收,清清爽爽回话,傅家体面也完整。”

傅家少夫人笑意淡了。

“沈妹妹,这瓶身贵重,若翻动时磕碰,反倒伤了和气。”

“那便掌灯,垫布,双人转瓶。”

沈蘅君转向宋媒人。

“宋妈妈常经聘礼,可有更稳的法子?”

宋媒人绕帕子的手停住。

这问得刁钻。

她若说不稳,便是傅家的瓶不可验。她若说有法子,便得亲眼坐证。

宋媒人咳了咳。

“聘礼里瓷器确要看底。按规矩,掌灯照底,软布托颈,旁人不得伸手。这样最妥当。”

沈蘅君顺势接话。

“劳烦少夫人取软布。”

傅家少夫人看向身侧丫鬟。

“去取新绢。”

丫鬟刚转身,廊下便传来一道清亮女声。

“新绢太滑,翻瓶时容易走手。顾记有给瓷器垫箱的旧云锦衬,可垫。”

亭里几位夫人转头看去。

顾琳琅站在廊下,穿一身素净衣裙,身后小伙计捧着一只扁匣。她没入席,停在帘外半步,给众位夫人行了礼。

“民女顾琳琅,今日奉定远侯夫人帖子,送两府核礼所需的布衬与旧料样。”

傅家少夫人眉心压住,语气仍客气。

“顾少东家来得巧。后园女眷小宴,原不该叫外客久站。”

顾琳琅垂手。

“民女只送布衬,不看贵府内账。少夫人若嫌民女碍眼,布衬留下,人可退到廊外三丈。”

青黛听得差点咧嘴。

这位顾少东家说话真省刀,句句往肉薄处削,还偏要包一层生意人的油纸。

王氏开口。

“顾记替侯府送过布衬,今日核瓷,正用得上。她站廊下,不入席。”

傅家少夫人不好再拦,只吩咐丫鬟接匣。

顾琳琅却没松手。

“少夫人,布衬有顾记小印,民女要当众点一遍,免得用完短了角,回头说顾记送来残料。”

宋媒人笑得脸都快僵住。

“顾少东家生意做得细。”

顾琳琅回得很顺。

“顾记靠细吃饭。粗一回,船路和铺面都要赔进去。”

沈蘅君听出她话底的刺,指腹压了压纸角。

顾琳琅这是在提醒她,顾记肯站出来,付的是铺面声誉。今日若把顾记拖进傅家污水里,往后商路再谈,价钱要翻。

她欠顾琳琅一笔。

这笔账,得认。

扁匣打开,里头是一方旧云锦衬,边角有顾记小印,布面压出旧折痕。顾琳琅亲手递给青黛,退到廊柱旁。

“这衬布原用来垫宝成窑白釉瓶。旧料吃灰,能挂住底足磨痕。”

傅家少夫人的茶盖碰到盏沿,发出一声轻响。

“顾少东家倒懂瓷器。”

顾琳琅低眉。

“民女不懂瓷器,只懂货。宝成窑三年前清仓过白釉瓶八只,顾记替客人装过箱,衬布上留过底足圈。今日若只是新和礼,用新衬也好。沈姑娘要旧衬,想来为看旧痕。”

亭里有人听见“宝成窑三年前清仓”几个字,坐姿换了换。

宋媒人忙出声。

“顾少东家,话别说满。瓷器同款常有,三年前清仓,也不能说今日这对便是旧货。”

顾琳琅没顶她,只退了半步。

“宋妈妈说得是。民女只送布。”

沈蘅君看了她一眼,收回视线。

够了。

顾琳琅不必替她定罪,只要把“宝成窑”“旧衬”“磨痕”三件摆上桌,傅家的“新奉和礼”便被扎了三个孔。

沈蘅君吩咐青黛。

“掌灯。”

青黛立刻取了亭中琉璃灯,拔高灯芯。火光贴近白釉瓶,瓶身浮出细细釉纹。

两个傅家丫鬟按宋媒人的法子,一人托颈,一人托腹,将第一只瓶慢慢转起。旧云锦衬垫在托盘上,瓶底离盘那一下,亭中几个夫人的茶盏都停了。

瓶底翻到灯下。

底款被磨过。

磨痕成圈,边缘细碎,中央残着半个“宝”字底纹。旧云锦衬蹭过底足,布面沾出一圈灰印,灰里夹着黄蜡细点。

宋媒人手帕掉到膝上,半晌没捡。

湖蓝褙子夫人站起半步,又坐回去,茶水从盏沿洒到托碟里。

圆脸夫人压着声说:

“这哪是新和礼。”

傅家少夫人看着瓶底,唇边那点客气被压平了。她很快抬手,示意丫鬟稳住。

“府库旧藏,底款有磨损也寻常。长辈见瓶身尚好,拿来补礼,并无轻慢之意。”

她反应快。

承认旧藏,咬死补礼。只要不承认前番送的就是这对瓶,傅家还可退一步,说内库取错。

沈蘅君提笔,在纸上又写下“旧藏”二字。

“少夫人改口了。”

傅家少夫人看向她。

“沈妹妹慎言。我从未说过新烧,只说今日新奉。”

“新奉旧藏,倒也说得通。”

沈蘅君把笔搁下。

“那请问少夫人,前番送入侯府的磨底玉瓶,在何处?”

傅家少夫人帕子按住膝头。

“既已送入侯府,自在侯府。”

“侯府收到两只磨底玉瓶,今日傅家又端出两只磨底玉瓶。宝成窑三年前清仓白釉瓶共八只,京中同批流转不多。”

沈蘅君把礼单副页推到宋媒人面前。

“宋妈妈,您做中人,劳烦记一笔。傅家称今日和礼与前番年礼另为一对。”

宋媒人头皮都要麻了。

这笔一记,傅家便要交代两对磨底瓶的来源。不记,沈家回头放出席上问答,她的公道招牌先断一条腿。

她捡起帕子,笑不出来了。

“记,记一笔。”

傅家少夫人开口截住。

“宋妈妈不必急。沈妹妹,贵府既称前番也有一对磨底瓶,可曾带来原物?”

沈蘅君没答。

傅家少夫人接着道:

“若原物不在,仅凭誊本与门房验收,便要断傅家欺礼,未免太重。诸位夫人也在,今日总不能只听沈家一面。”

这句狠。

她要把局面拉回“证物不在”。沈蘅君手里有副页,有顾记旧衬,有现场磨底瓶,可前番那对原物若不出现,傅家仍能咬成两对旧瓶巧合。

贵妇们的风向又悬住了。

有人低声道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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