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原物若在侯府,今日该带来才稳。”
“沈姑娘伤着,还能想这么周全已难得。”
“傅家少夫人这话也有理。”
沈蘅君掌心贴着案沿,木头被暖厅炭气烘得发干。肩口血意黏在药布上,每动一下都扯皮肉。
她当然没带原物。
那对瓶作为侯府状告年礼失仪的证物,已另封,不该随便搬到傅家后园。傅家正等她露这个破绽。
若她为赢一场女眷舆论,把封存证物带进傅家,萧霁川那边的证据链便会多一个“私自移证”的口子。
不能为一口气,把刀柄递出去。
她把视线落在托盘红绸下。
红绸边缘沾着灰,灰中黄蜡细点,与前番顾记、白鹤袖、槐安巷都能搭上,却不能在此刻扯开。女眷席上讲太多旧案,贵妇们会退。她们今日只吃“礼法”的瓜,官司太腥,没人愿意把裙角沾进去。
沈蘅君抬起头。
“少夫人说得对。原物不在,今日不定傅家欺礼。”
傅家少夫人的手松了半寸。
宋媒人赶紧接话。
“沈大姑娘懂事。今日先记下,改日两府再......”
“但今日能定一件事。”
沈蘅君打断她,语气不高。
“傅家拿一对磨底旧瓶,称长辈特命当众补礼。补的是什么?补的是前番礼路失仪。既补失仪,便是认失仪。”
亭里茶香停在半空。
沈蘅君将那张空笺推到傅家少夫人面前,上头写着两行字:
内库旧藏。
为前番礼路有疏而补。
“少夫人,这两句都是你亲口所出。宋妈妈在,诸位夫人在。今日我不问这瓶是不是前番那对,我只问,傅家认不认前番礼路有疏?”
傅家少夫人指腹压住帕子,帕面被压出深褶。
这才是沈蘅君要的口子。
瓶是不是同一对,可以后头拿证据咬。今日在贵妇圈,她要傅家亲口把“和礼”坐实成“补过”。只要傅家认过,前番王氏状告年礼失仪便不再是沈家无事生非。
傅家礼法优势,先断一截。
傅家少夫人沉默的这几息,旁边夫人们已经换了坐法。
湖蓝褙子夫人端起茶又放下。
“少夫人,话都到这儿,认个礼路疏漏,也不算伤筋骨。往后补上就是。”
圆脸夫人也道:
“是啊。若不认,今日这和礼名头便怪了。无过补什么礼?”
宋媒人额角出了汗,还在打圆场。
“两府姻亲将成,些许疏漏,认了也就过去。傅少夫人,和气为重。”
傅家少夫人看了宋媒人一眼。
宋媒人把头低了低。
傅家少夫人终于开口。
“前番礼路有疏,傅家今日补礼。”
她说完,亲手端起茶盏。
“沈妹妹,这样可好?”
沈蘅君拿起笔,在案纸上落下这一句。
“好。”
她写得很慢,每一笔都压得清楚。
“前番礼路有疏,傅家今日补礼。”
写完,她将纸推给宋媒人。
“劳烦宋妈妈签个见证。”
宋媒人看着那行字,喉咙动了动。
她不想签。
签了,傅家那边不好交代。不签,眼下十几双贵妇的眼都落在她手上,明日京中便会传她拿中人钱,坐近核礼案却不肯见证。
她是吃媒人饭的,名声比金簪硬。
宋媒人拿起笔,腕子悬了片刻,落下自己的名姓。
顾琳琅站在廊下,看见那一笔落成,肩膀松了松,又很快收回去。她向沈蘅君这边看了一眼,没说话。
沈蘅君也没说谢。
顾记这次站到人前,傅家往后必盯顾记。谢字轻飘,顶不了风。她该给顾琳琅的,是王家旧船牌七成与东市续租文书,少一项都算她占便宜占到商人头上。
青黛悄声道:
“姑娘,第二只还验吗?”
沈蘅君看向傅家少夫人。
“少夫人,第二只也转吧。既然补礼,成双才好。”
傅家少夫人闭了闭眼,抬手。
第二只瓶被转起。
瓶底同样磨过,底圈灰印更重,旧云锦衬布上蹭出一道细长黄蜡痕。顾琳琅看清那道痕,眉头压了下去。
沈蘅君也看见了。
黄蜡痕里夹着极细的青线头,短得只够嵌在布纹里。她没有当众提,只把衬布边缘往内折了一下,示意青黛收好。
傅家少夫人敏锐得很,开口便问:
“沈妹妹收顾记衬布做什么?”
沈蘅君抬头。
“瓷器已验,衬布沾灰。顾记的东西,原路归还。”
顾琳琅在廊下接过话。
“民女会把衬布封回匣中,回铺后记损耗。少夫人放心,顾记不贪贵府一点灰。”
青黛低头,肩膀抖了一下,差点没憋住。
傅家少夫人没有再理顾琳琅。
王氏终于将暖炉交给桂嬷嬷。
“既核到这里,今日账位便没白坐。”
她看向诸位夫人。
“小女初学管家,行事直了些,叫诸位见笑。”
湖蓝褙子夫人立刻道:
“王夫人这话过谦。姑娘家学账,就该有根有据。”
圆脸夫人笑道:
“我回去也要叫家里姑娘来学一学。收礼只看红绸,哪日被人换了空匣还要夸对方体面。”
几位夫人顺势笑开,亭中压了半日的闷气散了不少。
傅家少夫人端坐原处,面上还撑得住,茶盏却被她放回案上,不再碰。
宋媒人连忙招呼丫鬟添茶,想把话头引回赏梅。
“梅也看了,礼也核了。两府都是讲规矩的人,今日这事传出去,也只会说傅家知礼,沈家懂礼。”
沈蘅君没拆她台。
宋媒人要保自己,也要给傅家留个转圜。她今日已经签了见证,逼得再狠,这人就会转头咬沈家不顾中人脸面。
人心不是账珠子,拨过了也会崩线。
沈蘅君合上礼单。
“宋妈妈说得是。今日只记礼,不伤人情。”
王氏看了她一眼,没拦。
这句话给了宋媒人台阶,也把傅家架住。傅家若再追着说沈家闹事,便是自己把“人情”踢翻。
傅家少夫人正要开口,亭外忽然有婆子匆匆进来,在帘外行礼。
“少夫人,三公子在外厅候着,说听闻后园核礼已毕,特来向定远侯夫人问安。”
女眷席里有几位夫人互看一眼。
未婚男女有礼数隔着,傅云亭不能进后园,却可以在外厅隔屏问安。挑在这个时辰来,来得太准。
傅家少夫人放下茶盏。
“三公子守礼,既在外厅,便请隔屏问安。诸位夫人都在,也免得外头传话走样。”
王氏没说话。
沈蘅君把礼单交给青黛,指尖在顾记衬布匣上停了一下。
傅云亭来了。
他在大理寺受限,药账未齐前不得离寺。今日能出现在安国公府,只有两个可能:大理寺那边药账已补齐,或傅家拿到了足以让他暂离的手续。无论哪一种,都不轻。
她心口那根线重新绷起。
刚打下傅家礼法一角,傅云亭便来补墙。这个人向来不做赔本买卖,他肯在贵妇面前露声,手里必然捏着新牌。
片刻后,暖厅外的垂屏后传来脚步声。
傅云亭没有越屏,只在屏外行礼,声音温润得恰到好处。
“晚辈傅云亭,给王夫人请安。今日府中礼路有疏,劳夫人与沈大姑娘费心核正,晚辈惭愧。”
这话一出,几位夫人神色又软了些。
傅家少夫人低头喝茶,终于缓过半口气。
沈蘅君听着屏外那把嗓子,掌心覆在暖炉上,炉壁烫得皮肤发紧。
傅云亭最厉害的地方,从来不是不认错。恰恰相反,他太会认错。认一寸小错,换众人替他忘一丈大错。
王氏开口。
“三公子守礼便好。”
傅云亭隔屏再拜。
“晚辈还有一事,原不该在女眷席上提。只是今日诸位夫人皆为两府见证,云亭不敢藏私。”
沈蘅君抬眼,看向那道绣梅屏。
屏风挡住人,只露出衣摆下方一截影子。那影子稳稳停在屏外,分寸拿得叫人挑不出错。
宋媒人忙道:
“三公子有话,若涉外务,不妨改日......”
傅云亭打断得很轻。
“此事关乎沈家清誉,也关乎两府婚书能否继续议下去。云亭若不说,便是欺瞒诸位长辈。”
沈蘅君指尖离开暖炉。
来了。
傅云亭要把战场从“傅家礼失”转到“沈家有罪”。在贵妇席上谈旧部名册,荒唐,却有效。只要话头抛出,今日傅家的磨底玉瓶会变成小错,沈家的私藏名册会变成大疑。
傅云亭在屏外道:
“今日大理寺已受安国公府状纸。定远侯府内,有旧部名册残页私藏之嫌。云亭愿以傅家三公子之名,请王夫人与沈大姑娘给诸位长辈一句准话。”
暖厅里茶气凝住,炭盆里一块银炭塌下去,灰屑轻轻扬起。
傅云亭的声音隔着屏风传来,仍旧温和。
“沈家今日验傅家的瓶底,公道。那旧部名册的封底,沈家敢不敢也当众给个交代?”
沈蘅君慢慢把礼单按回案上。
刚才还夸她学账的圆脸夫人,手里的茶盏停在唇边,再没喝下去。
王氏的脸色沉了下来。
顾琳琅站在廊下,抱着布衬匣的手换了个位置,匣盖边缘压住她掌心。
沈蘅君看着屏风上那截端正影子,开口时没有半分急。
“傅三公子,瓶底已经转完了。”
她抬手,将宋媒人签过的见证纸压在铜尺下。
“你若要转沈家的封底,就先把大理寺的官印请进后园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