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蘅君看向宋媒人。
“宋妈妈做了一辈子中人,该比我更懂。婚事里最怕半句没落纸的话。今日傅三公子隔屏一问,明日满京城传沈家名册不清。到那时宋妈妈替沈家解释,还是替傅家解释?”
宋媒人被堵得张了张口,没接上。
王氏坐在上首,目光压着侧廊每一个人。
“蘅君说得对。话要落纸。沈家的女儿,不吃舌头官司。”
傅家少夫人端起茶盏,又放下,茶水在盏中晃出半圈。
“夫人,三公子不过求个心安。若真写成状纸,两府婚事怕要伤筋骨。”
青黛忍不住了,低着头嘀咕:
“拿刀问人疼不疼,还怕刀刃伤了情分。”
王氏扫她一眼。
“青黛。”
青黛立刻闭嘴,头垂得更低。
侧廊里却有人咳了一声,像在忍笑。圆脸夫人把帕子按在唇角,没敢抬头。
傅云亭在屏外轻轻叹了一声。
“沈大姑娘总把人想得太坏。云亭若真要坏沈家名声,何必今日隔屏请问?一张状纸递出去,满城皆知。”
“你已经递了。”
沈蘅君接得很快。
傅云亭的靴尖在屏风后停了停。
沈蘅君没有放过这个空隙。
“大理寺受安国公府状纸,傅三公子亲名在上。三公子方才说,大理寺已受状。既已受状,又来后园问家风。官面一刀,女眷席一刀,傅家用得很顺手。”
傅少夫人脸色沉了下去。
“沈妹妹慎言。三公子递状,是因旧部名册牵涉旧案;今日发问,是因两府婚事牵涉家风。两件事本就不同。”
“少夫人说不同,那便更该分开。”
沈蘅君把空笺推到宋媒人面前。
“宋妈妈,劳您再作一回见证。今日傅三公子于安国公府侧廊提及旧部名册,沈家请其落纸送官,拒绝私下辩封。若傅家不写,今日此问到此为止。”
宋媒人看着空笺,像看着一块烫手炭。
她刚签过傅家礼路有疏,如今再签这句,傅家怕要恨她。可不签,眼前这些夫人都听着,沈家也能说她坐在侧廊装聋。
湖蓝褙子夫人先开口:
“宋妈妈,写个见证也好。旧案归旧案,婚事归婚事,不能混着嚼。”
圆脸夫人也点头。
“是。姑娘家名声禁不住这样的问法。傅三公子若只是问心安,问到这里也够了。”
宋媒人手指在帕子里钻了钻,终于拿笔。
“我写,我写。只写今日问答,不偏两家。”
她写得不快,字落在纸上,傅少夫人盯着笔尖,帕子被压出一条死褶。
傅云亭始终没有再开口。
沈蘅君等宋媒人写完,拿起那张见证纸吹了吹墨,把纸递给桂嬷嬷收好。
“傅三公子,纸在这里。你若要继续问,请递状纸。若不递,沈家不接第二句。”
屏风后传来衣料轻响。
傅云亭终于道:
“沈大姑娘既如此谨慎,云亭不再追问。旧部名册一事,便交大理寺。”
“多谢三公子肯把大理寺当大理寺。”
沈蘅君说完,青黛差点把药包捏出声。
这句话不响,却扎得准。几位夫人低头喝茶,没人接话。傅少夫人端茶的手停了半拍,终究喝了一口,茶盖盖回去时,声音比方才重。
王氏起身。
“今日礼已核,话已记。定远侯府告辞。”
傅少夫人也站起。
“我送夫人。”
“不必。”
王氏抬手拦住她。
“少夫人今日忙,照看好府中账房便是。”
这话把磨底玉瓶又提了一回,傅少夫人面上那点客气险些挂不住。
顾琳琅在侧廊外等着,见沈蘅君出来,将布衬匣往怀里抱紧了些。
沈蘅君走到她身旁,脚步停了一下。
“顾少东家,今日的旧衬,侯府会按损耗赔。”
顾琳琅看她肩口药布渗出的暗色,声音压得低。
“赔衬布不急。沈姑娘先把答应顾记的船牌办下来。今日傅家看了我一眼,那一眼够顾记少卖半月绸。”
“七成船牌,东市续租文书,我记在账上。”
“账上记得好听,银子落袋才算数。”
顾琳琅说完,抱着匣子往廊外退。
青黛扶着沈蘅君,小声道:
“顾少东家这算盘珠子敲得,比宋妈妈的帕子还忙。”
沈蘅君唇边松了半分。
“会算账的人,比会装糊涂的人可信。”
她这半句话刚落,外廊忽然跑来一个小厮,脚底带着湿泥,到了月洞门前被傅家门房拦住。那小厮喘得厉害,从怀里摸出一封封口带皱的急笺。
“定远侯夫人,沈大姑娘,大理寺急信。”
侧廊里的人都停住了。
傅少夫人先看向那封信,眉心压住。
傅云亭仍在屏风后,没有现身。
桂嬷嬷上前接信,验了封口,递给王氏。王氏拆开看了两行,手腕往下沉了沉。
沈蘅君接过来,纸上墨迹未干,字写得急。
许生案补审。
傅成翻供,称三亩田伪契非他一人所为,安国公府药账缺页与许母伤臂按印同日出自同一名账房手。
最末一行,笔锋压破了纸。
傅成愿指认递契之人,但要先见傅云亭。
沈蘅君抬起头,看向屏风后那截还没离开的衣摆。
廊下炭火啪地塌了一小块,灰飞到青毡边。
傅云亭的声音隔着屏风传来,头一回少了那层温润。
“谁送来的信?”
小厮咽了口唾沫。
“大理寺后门,萧少卿的人。”
沈蘅君把急笺折起,压进袖中。
“傅三公子,看来今晚不必等你写状纸了。”
她看着屏风,字字落稳。
“大理寺已经请你回去,听别人写你的名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