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伯把灯往下压。
“赵祁小时候右手虎口被火星烫过,疤不大,斜着走。这个人的虎口干净。”
妇人立刻道:
“伤疤能淡。”
沈蘅君接过话。
“可字不会淡。”
灰衣妇人看向她。
沈蘅君跨过门槛,药味扑上来,呛得喉间发苦。她没有碰榻上的人,只弯腰看床板内侧。
竹榻靠墙那边,被灰被垂着挡住。她伸出手,用簪尾挑起被角。床板下沿有几道新刻痕,刻得急,木刺翘起。灯光落上去,能认出半个“祁”字,右边少了一竖。
周伯的灯停住。
萧霁川抬手,差役立刻封住后窗。
灰衣妇人脸上的镇定裂开,脚尖往后挪。
沈蘅君直起身,肩口疼得她额上渗汗。
“榻上的人不是赵祁。赵祁在这里躺过,走前刻了字。你们换人太急,没来得及换床板。”
青黛听得头皮发紧,嘴上还压不住。
“这活干得糙,连侯府采买房改账都不如。”
灰衣妇人扭头就往后门冲。
萧霁川的人早堵在门外,一把将她按回地上。她挣了两下,袖里掉出一包油纸药末,摔在泥水里,药粉化开,苦香刺鼻。
周伯蹲下,用帕子包起油纸,脸色难看。
“这是续命药渣里常见的味儿。城西暗井那半只瓷盅,也有这个味。”
沈蘅君看向榻上的假病人。
“他是谁?”
假病人闭着眼,不答。
萧霁川走过去,掀开灰被。男人胸口起伏浅,腕上被针扎过,舌根发黑,嘴边留着药渍。
萧霁川摸了脉。
“被灌过药,问不出话。”
灰衣妇人被压在地上,衣襟沾泥,嘴里还硬。
“你们认出假的又怎样?真赵祁断药,活不过明早。方子在外头,你们拿不到。”
沈蘅君蹲到她面前。
青黛想扶,被她抬手拦住。
“谁说我们要从你嘴里拿方子?”
妇人冷笑。
“姑娘不拿方子,便等着替赵祁收尸。”
沈蘅君从袖中取出傅家请期帖副抄,展开半页,红纸在灯下刺眼。
“你们要军牌匣,说明赵祁还没死。死人换不了匣。你们把假病榻摆出来,说明真赵祁转走不久。转走不久,还要留人守药,说明他的命绑在药上,药断得快。”
她把红纸折回去。
“我问三句。答一句,少吃一板子。答错一句,大理寺会把你同这假病榻一起钉进案卷。你收钱看屋,没必要替拿钱的人背命案。”
妇人偏过脸。
“我不识字,不懂案卷。”
萧霁川开口。
“命案从犯,杖后流三千里。若死者牵旧部名册,另案审。”
妇人的呼吸乱了。
沈蘅君接着道:
“第一,真赵祁何时从这里走?”
妇人闭口。
萧霁川抬手,差役把她袖中剩下的药包全搜出来,一共三包,两包干,一包潮。每包外头都压着半枚黄蜡。
周伯捻开蜡皮,看见里头夹着青线。
“白鹤线。”
沈蘅君心头那根线接上了。
灰帽、白鹤袖口、北铺药,转运点全在这里合口。
她看向妇人。
“你不答也成。三包药,按一日三次算,真赵祁离开不满一日;若两次,离开不满两日。你守在这里等我们,药还没送走干净。你身上有潮包,说明今夜还要有人来取。”
妇人额角汗珠滑进鬓发。
沈蘅君放低声音。
“第二,取药的人走哪条路?”
妇人咬住牙。
青黛抱着匣子,看她嘴硬,忍不住道:
“你这人也怪,拿的是看屋钱,操的是灭族心。东市算盘珠子都没你拨得忙。”
妇人胸口起伏快了些。
萧霁川忽然道:
“把她鞋脱了。”
差役照做。妇人脚底沾着黑泥,鞋跟里嵌着细碎白灰。
周伯伸手捻了点,凑到灯下。
“不是这院里的泥。是旧石灰窑那边的路,往西北能接废砖道。”
妇人终于开口。
“我只送到石灰窑,不见人。”
沈蘅君追问。
“谁接?”
“灰帽。”
萧霁川看她。
“哪个灰帽?”
妇人吞了口唾沫。
“不是大理寺那个。年轻些,左脚跛,袖口有鹤,鹤翅尖打了结。”
沈蘅君与萧霁川对了一眼。
白鹤线还有第二个传话人。
妇人抬起头,像抓住最后一根草。
“我说了,给我活路。”
萧霁川道:
“先说第三句。”
沈蘅君问:
“断药多久会死?”
妇人嘴唇开合几回。
“半日。”
周伯提灯的手沉了一下。
妇人忙补。
“不是我害的。他原先就被药吊着,醒一阵,昏一阵。药里有引子,停了便抽,抽过三回,人就没了。方子不在我这,我只有压症的末子。”
沈蘅君看着她。
“引子是什么?”
妇人摇头。
“不晓得。只听那跛脚灰帽说,赵祁欠了十年的药,断药即亡。你们要他活,就拿军牌匣换续命方。”
屋外的黄灯被风刮得一晃,灯罩裂开一道口,火苗低下去,又窜起来。
沈蘅君站起身,膝盖因久蹲发麻。青黛扶她时,碰到肩伤,她的手指在青黛腕上按了一下。
断药即亡。
这四个字比刀还窄。赵祁未死,能证明旧案;赵祁被药控,便随时会被灭口。对方不必露面,只要握住方子,就握住了验身局。
萧霁川将三包药封入袋中。
“带回大理寺,请医官验。妇人带走,假病人也带走。周伯,去石灰窑。”
灰衣妇人抬头喊:
“去也没用! 跛脚灰帽不会等你们,他只等灯灭。”
沈蘅君转头看院里那盏破灯。
“灯谁点的?”
妇人不答。
周伯已经走到灯下,伸手摸灯杆。灯杆背面有新刻的短痕,三横一竖,竖尾拖得长。
沈蘅君走过去,指腹隔着帕子碰了碰刻痕。她在城西暗井里见过赵祁留下的字痕,这一竖收尾的习惯相同。
周伯哑声道:
“是赵祁。他给我们留的不是屋,是灯。”
萧霁川看向灯罩裂口。
灯油快尽了。
沈蘅君抬头。
“别等灯灭。把灯拿走。”
青黛瞪大眼。
“拿走?”
“对方说灯灭即撤,盯的是这盏灯。灯在,便以为我们还在院里。”
萧霁川立刻吩咐:
“换灯芯,遮光,原位留影。另取一盏同高同色,带去石灰窑。”
大理寺少年杂役从后墙翻进来,手脚快,提着备用灯罩上前。他把破灯罩取下,用油布裹住,又在原处挂上一盏半暗灯,光色压得相近。
青黛看得直发愣。
“这也行?灯也能替班,今夜真是长见识。”
沈蘅君没答。
她看着被取下的旧灯。灯底沾着一小块黑蜡,蜡里嵌着青线,旁边压着半片红纸,红纸上只写了两个小字。
换匣。
萧霁川把红纸夹起,递给她看。
纸背还有一行字,笔画歪斜,像人在车上写成。
“军牌匣至,续命方出。”
沈蘅君的指尖停在“续命方”三字旁。
远处石灰窑方向传来一声短哨,细而尖,划过雨后空巷。周伯的灯火被风压低,几个差役已奔向废砖道。
萧霁川看着她。
“他们开价了。”
沈蘅君把那半片红纸折进封袋,声音被夜风磨得发哑。
“告诉他们,军牌匣在大理寺封房。想换方子,拿活赵祁来签收。”
短哨又响了一声。
这回,哨声后头多了半句人声,从石灰窑那边传来,远得发飘,却每个字都钻进耳朵。
“明日日出前,军牌匣不到,赵祁断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