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快亮时,北铺那盏旧灯被摆上侯府密室长案。
灯底黑蜡还粘着青线,半片红纸压在铜座下,写着“军牌匣至,续命方出”。
沈蘅君伸手去取,肩上伤口被牵动,指尖在案边停了半息。
王氏把她的手按回袖中。
“坐着。”
沈蘅君没逞强,扶着椅背坐下。密室在王氏院后,外头两道门,里头一扇暗隔,炭盆烧得低,药味、灯油味、湿泥味搅在一处,压得人胸口发闷。
萧霁川站在案侧,雨水从他袍角滴到青砖上。周伯坐在门边矮凳,鞋底的白灰还没刮干净,手里捧着那只旧灯,像捧着一块会咬人的旧案骨头。
王氏看向萧霁川。
“医官怎么说?”
萧霁川把封袋放到案上。
“北铺三包药只能压症。假病人舌根发黑,问不出话。灰衣妇人押回大理寺,供词只到石灰窑。跛脚灰帽没拿住。”
周伯立刻抬头。
“那就开真匣。”
密室里炭火塌了一小块,火星落进灰里,啪的一声短响。
沈蘅君看向周伯。
“周伯。”
周伯把旧灯往案上一放,灯座磕出闷声。
“姑娘,老奴说句犯上的话,赵祁撑不到日上三竿。那跛脚灰帽要军牌匣,不给,他就断药。咱们在这儿算一层又一层,人命在外头一口气一口气掉。”
青黛守在密室外,隔着门都能听出周伯嗓子发哑。她端药的手顿了顿,没敢推门。
萧霁川没接话,只把封袋往沈蘅君面前推了半寸。
“若启真匣,可验对方要的究竟是哪一块牌。也能拿真物逼他们露面。”
王氏的茶盖停在盏沿。
“萧少卿也要启?”
萧霁川道:“从查案看,启匣最快。”
周伯立刻接上。
“最快就走最快的。赵祁若死,旧部名册、内牌验样、白鹤袖口,全都少一张活口。老奴认得那孩子,虽过十年,骨头总有旧痕。只要他活着,谁想拿死人补案,都补不上。”
沈蘅君垂眼看着案上红纸。
她心里把局面拨成三段:对方要真牌,说明真牌能打开一条他们不敢明讲的门;他们用赵祁吊着,说明赵祁还有价;若此刻启匣,沈家省下半夜人命,却把根牌摆到所有人眼前。傅家、内廷、跛脚灰帽,三方里至少有一方等的就是这一下。
她抬手,指腹隔着帕子压住红纸边角。
“不能启。”
周伯的手按上膝盖,整条胳膊绷得发硬。
“姑娘。”
“真匣一启,沈家便输了半盘。”
周伯喉咙滚了滚。
“那赵祁呢?姑娘,老奴不是替外人催。赵祁从城西到北铺,被人吊着命跑了两处。他若还能刻字,就还盼着沈家去救他。咱们拿着匣子不动,他会以为沈家舍了他。”
这句话落下,王氏端盏的手沉了一下,茶水晃出盏沿,烫在她手背上。她没擦。
沈蘅君看见了。
前世沈家最疼的是“舍”字。舍旧部,舍女儿,舍真相,舍到最后,连侯府门匾都被雨打得歪斜。可今生若凭一腔急切把真牌送出去,死的不会只有赵祁。
她把帕子压在掌心木刺旧痕上,刺痕被压疼,疼得人清醒。
“周伯,赵祁若真要我们启匣,他会在灯下写‘启匣’,不会写‘换匣’。”
周伯怔住,半张着嘴,话卡在喉间。
萧霁川抬眼看她。
沈蘅君把红纸翻过来,指着那两个字。
“换匣。不是启匣。”
王氏把茶盏放下。
“他说对方要的是匣,不是匣中牌。”
“对。”
沈蘅君看向旧灯。
“赵祁留字给我们,没法写长。他只留最要紧的两个字。若真牌要开,他该提醒‘真’或‘启’。他写‘换’,是在告诉我们,对方设的是换匣局。”
周伯低头看红纸,手背上的老筋一根根凸起。
“可跛脚灰帽喊的是军牌匣。”
萧霁川道:“喊给我们听,也喊给盯梢的人听。”
王氏接过话。
“他若背后有主子,不敢私改价码。喊‘军牌匣’是交差。赵祁写‘换匣’,是把缝递给我们。”
沈蘅君点头。
“所以真牌不启。”
周伯坐回矮凳,整个人像被抽走半口气。他不再争,盯着旧灯底的黑蜡看了许久。
“那拿什么换?”
沈蘅君看向王氏。
“匣。”
王氏抬手,桂嬷嬷从暗隔里捧出一只旧木匣。匣身不大,黑漆剥落,铜锁旧,四角有磨损。它一放上案,周伯的脸就变了。
“夫人,这只匣......”
王氏道:“王家旧铺暗柜里取来的空匣,十年前装过军中旧钥。钱伯昨夜辨过,外形能骗外行,骗不过旧部。”
沈蘅君接着道:“我们不骗旧部。我们骗传话链。”
萧霁川看向那只匣。
“空匣不够。”
“当然不够。”
沈蘅君从袖中取出一张纸,是昨夜让青黛誊下的傅家请期帖副抄。纸边被雨气润过,朱红仍刺眼。
周伯看着她把红纸放进空匣,脸上冒出几分茫然。
“姑娘,拿傅家的喜帖去换药方?这也太......”
青黛在门外没忍住,小声接了一句。
“太缺德了。”
密室里几人都听见了。
王氏终于开口。
“青黛,进来。”
门开了一条缝,青黛端着药碗进来,眼观鼻鼻观心。
“奴婢没说错。傅家一早拿初七压人,夜里有人拿初七前后换药线。拿他家请期帖垫匣底,礼尚往来,算账很平。”
沈蘅君接过药碗,喝了一口,苦得眉心发紧。
“错在说早了。”
青黛立刻闭嘴,把剩下半碗往前递。
王氏看向沈蘅君。
“你要借傅家请期帖做什么?”
沈蘅君把药咽下去,喉间苦味往上顶。
“对方要军牌匣,拿到匣后必先验封。若匣中有真牌,他们会立刻灭口转移;若匣中全空,他们会翻脸。可若里面有傅家请期帖副抄,他们会先卡住。”
萧霁川道:“为何?”
“因为他们不敢断傅家也在局内,还是被我们拖入局内。”
她把空匣里的红纸铺平。
“传话链看见傅家请期副抄,会先多想一步:侯府已把婚期、军牌匣、赵祁活口绑在一起。若他们当场杀人夺匣,大理寺第二日就能把‘傅家请期帖随军牌匣同出’写进案卷。傅家若无辜,也会被拖下水;傅家若有份,更不敢让这张纸落到外人手里。”
萧霁川手指点在案边。
“你拿傅家当挡箭牌。”
沈蘅君道:“他们先拿婚期当刀,我借刀挡一挡,不算亏。”
青黛在旁边嘀咕:“傅三公子若听见,怕是要气得多写三篇清贵文章。”
沈蘅君把碗还给她。
“他文章多,不差这三篇。”
王氏没笑。她把旧木匣转到自己面前,摸了摸铜锁。
“匣有了,拓印呢?”
周伯抬头。
萧霁川从袖中取出一卷薄纸,摊开在案上。
“昨夜从旧灯、北铺井圈、灰衣妇人鞋底取回的白灰,能证石灰窑路。可换方不能只靠匣。对方要验真,必会问牌纹。”
沈蘅君看向王氏。
王氏沉默片刻,抬手敲了敲暗隔。
桂嬷嬷取来第二只匣。
这只匣比王家旧铺空匣小一圈,外头包着旧布,布上三道封印俱在,朱泥干裂,边缘压着侯府旧印。它一进密室,周伯站了起来。
萧霁川也没动。
这便是真牌匣。
沈蘅君的手垂在膝上,没有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