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氏把匣放在案中央,手掌压在封布上。
“沈家的根牌在这里。侯爷昨夜交代,内廷明旨不到,不启。今日我仍是这句话。”
周伯嗓音低下去。
“夫人,不启怎么拓?”
王氏没有答,转头看沈蘅君。
沈蘅君从案侧拿起一包细炭粉,又取来湿绢。
“拓外印。”
周伯看着她。
“外印?”
“锁鼻、封泥、匣角旧磕痕、封布针脚、侯府旧印边裂,这些都在外头。对方若真见过军牌匣,会认外壳。若没见过,只听过名号,外拓足够唬住半夜。”
萧霁川道:“他们若要牌面纹?”
沈蘅君抬头。
“那就让他们拿活赵祁来问。”
她把炭粉倒在小碟里,用湿绢蘸了,顺着真匣锁鼻外沿压下去。动作很轻,伤肩却绷得疼,汗从鬓边滑到下颌。青黛想上前,被王氏抬手拦住。
第一张拓纸揭起,锁鼻外廓清楚,封泥裂口也留了形。
周伯看着那张纸,呼吸重了些。
“这纸只能骗一回。”
“本来就只要一回。”
沈蘅君又拓第二张,声音压得稳。
“我们给跛脚灰帽一张外拓,不给真匣。让他回话:活赵祁签收半方,带到大理寺门前,换第二张拓。赵祁进大理寺医房,医官验身,签收续命方,才给假匣。”
萧霁川接住她的话。
“层层换,层层留纸。”
王氏道:“每一步都要人押名。”
沈蘅君点头。
“灰帽不敢押名,就让他用白鹤袖口按黄蜡。我们不求他留真名,只要留同一条线的痕。”
萧霁川看着拓纸,片刻后道:“太慢。”
周伯也急了。
“半日断药,哪来这么多步?”
沈蘅君把第二张拓纸压在镇纸下,手指还沾着黑炭。
“所以第一步不等他来取。”
萧霁川抬头。
沈蘅君看向他。
“萧少卿昨夜换了北铺旧灯,原位留影。盯梢的人未必立刻看穿。今早石灰窑那边若还有人等信,大理寺的人可以反送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军牌匣不出侯府。拓印可出。活赵祁先签,半方先交。”
周伯急声道:“他若不肯?”
沈蘅君看着案上真匣。
“他会肯。”
密室里没人打断她。
沈蘅君用帕子擦去指尖炭粉,擦不干净,黑痕留在指腹纹路里。
“跛脚灰帽若握着全方,他可以拖。可灰衣妇人手里只有压症药,说明方子不在低阶人手中。传话链每一层都怕上头怪罪,也怕赵祁死早了换不到匣。我们递拓印,不是示弱,是告诉他:侯府愿谈,但真牌不离根。”
她停了停。
“人活着,价才在。赵祁死了,他手里的方子就只剩一张废纸。”
萧霁川把拓纸卷起,放入大理寺封袋。
“我让少年杂役走废砖道。”
王氏立刻道:“不走正街。”
萧霁川点头。
“走王家旧铺后巷,再转石灰窑。周伯画路。”
周伯却没动。
他盯着真牌匣,过了许久,抬手在自己脸上抹了一把。
“姑娘,若赵祁因这半刻死了,老奴......”
沈蘅君打断他。
“周伯,若真牌启了,赵祁活回来也未必能进大理寺。”
周伯看她。
她把关键一句说得很轻,却压得密室里炭火都矮下去。
“真牌一开,救回来的就不是证人,是能被所有人抢着灭口的钥匙。”
周伯肩头沉下去。
王氏接过拓纸,在封袋上按下私印。
“周伯,你担心人命,我和蘅君也担心。可沈家不能拿根牌去赌对方讲信用。对方若讲信用,赵祁今夜就不会被药吊着。”
周伯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拿起炭笔,在纸上画路。
“旧石灰窑有两条废砖道。左边通北沟,车走不了;右边能通驴车。跛脚的人若走快路,必走右边。那里有个塌墙洞,墙洞后头有旧灰坑,雨后会留脚印。”
萧霁川把图接过。
“够了。”
沈蘅君又取出半片红纸,裁成两寸宽,压在拓印封袋里。
青黛看得眨了眨眼。
“姑娘,这又是傅家请期帖?”
“副抄边角。”
“傅家这帖子真耐用,能请期,能挡刀,还能垫封袋。若它有灵,今晚得喊冤。”
沈蘅君低头看着那抹红。
“它不冤。”
王氏瞥了青黛一眼。
“出去守门。有人来,先问是谁,再报。”
青黛应声退下,走到门口又回头。
“姑娘,药还剩半碗,别趁奴婢不在倒炭盆里。炭盆没病,喝了浪费。”
沈蘅君捧起药碗,面无波澜喝完。
青黛这才放心关门。
萧霁川把封袋收入袖中。
“还有一事。”
沈蘅君抬头。
“司礼监明日要不要派熟牌人核验旧内牌,今日午后该有回话。若他们不派,大理寺记不协验;若派,来的人未必干净。”
王氏道:“侯府这边仍要接?”
“接。”
沈蘅君答得快。
“内廷若派人,父亲接明面,母亲留内账,我只看回执。刘喜若来,照旧请他落纸。”
萧霁川看她。
“你伤撑得住?”
沈蘅君把空碗放下,瓷底碰案,发出一声轻响。
“撑不住也要坐着。坐着总比躺在别人案卷里强。”
王氏的眉头压了压。
“别说这种话。”
沈蘅君立刻收声。
外头忽然传来脚步,桂嬷嬷在门外低声道:“夫人,宋媒人来了。”
密室里几人同时停住动作。
王氏皱眉。
“这个时辰,她来做什么?”
桂嬷嬷道:“说是安国公府又有话。傅三公子亲写小帖,愿退一步,初七不急请期,婚事可缓。”
周伯手里的炭笔落在地上,滚到真牌匣旁。
萧霁川抬手,把拓印封袋压进袖中。
沈蘅君看向案上那张傅家请期帖副抄,纸边刚被她裁去一角,缺口新鲜。
傅云亭愿缓婚。
他早不缓,晚不缓,偏在军牌匣拓印刚要出门时缓。
门外,宋媒人的声音隔着两道门传来,带着赶路后的喘。
“沈夫人,傅三公子说,若沈家肯收这份缓婚帖,他愿亲去大理寺,见傅成。”
沈蘅君的手指停在红纸缺口上。
这一步,傅云亭退得太巧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