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同窗旧交,性子清高,不愿卷入高门案。”
青黛听得差点笑出声,赶紧低头看药碗。
清高。高门拿人家地址收旧瓶,案发后又说人家清高不愿出面。这同窗交得真划算,拿来垫锅,锅底都不用刷。
沈蘅君问:
“既是同窗旧交,傅三公子可写名。”
傅云亭轻叹。
“沈姑娘,云亭今日来,是求和,不是再添一桩旁案。你若要门簿,给。若要药账,我也愿催府中交验。槐安巷外宅牵涉外人名声,可否容我私下向萧少卿说明?”
“不能。”
沈蘅君答得快。
宋媒人的帕子啪嗒掉在膝上。
傅云亭看着她。
“为何?”
“因为傅三公子最会私下说明。”
这话落下,厅中几个伺候的婆子都把头压低。
沈怀远看了女儿一眼,没有拦。
沈蘅君从袖中取出一张副抄,放在案上。正是傅家小帖的空白副纸,纸边压着侯府临时小印。
“你愿缓婚,我信一半。你愿见傅成,我也信一半。可你愿交门簿,愿交药账,偏偏不愿交槐安巷外宅。傅三公子,这一半留得太整齐。”
傅云亭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他很快开口。
“沈姑娘疑我,我无话可说。只是你把所有案子都往我身上扣,未免伤两府情分。”
“情分?”
沈蘅君看向宋媒人。
“宋妈妈,劳烦记一句。傅三公子愿缓婚,侯府可收。侯府回明三项协验,门簿、药账、外宅。三项齐备,缓婚帖入档;缺一项,侯府不收私帖,只收大理寺回执。”
宋媒人半张着嘴,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。
“沈姑娘,这......缓婚帖也要三项?”
沈蘅君道:
“请期帖能绑三项官面,缓婚帖为何不能?”
宋媒人被堵住了。
同一把尺子,傅家昨日拿来量沈家,今日沈家拿来量傅家。她若说不能,昨日那张见证纸就成了偏私。
傅云亭垂眼看案上的副纸。
“姑娘一定要把我逼到这一步?”
沈蘅君抬头。
“傅三公子忽然愿等,我很感激。”
她顿了顿,指腹按在傅家小帖边上,那处纸纹细密,墨香新得刺鼻。
“可你愿等的不是婚期,是证据断气。”
厅外有风穿过竹帘,帘角撞在木框上,响得清脆。
傅云亭终于抬起脸。
他看着沈蘅君,温和的外壳还在,只是唇边那点礼数收得干净。
“沈姑娘慎言。”
沈怀远的手压到扶手上。
“傅云亭,在我侯府,轮不到你教她慎言。”
傅云亭立刻俯身。
“侯爷恕罪。云亭失礼。”
王氏开口。
“傅三公子若真求和,就按蘅君说的办。门簿、药账、外宅,三项交验。你去大理寺见傅成,侯府收缓婚帖。你不交,缓婚二字,便只是拖案。”
傅云亭抬头看向王氏。
“夫人,云亭若今日应了外宅,明日京中便会传我私置宅院,收买旧货,牵连外务。傅家门楣受损,沈姑娘也要被人议论。”
王氏把茶盖扣回盏上。
“我女儿从傅家请期帖送到伤榻前那一刻起,已经被议论了。傅三公子现在才替她想名声,晚了些。”
宋媒人低头,恨不得把自己塞进茶盏里。
傅云亭沉默许久。
“门簿今日午后送到。药账原册,申时前送大理寺。罗姓账房,若查有此人,日落前回话。”
沈蘅君问:
“外宅?”
傅云亭取回案上小帖,重新折好,动作很稳。
“外宅之事,云亭只能向萧少卿私呈。侯府若不收缓婚帖,云亭不强求。”
他把小帖放在案上,没有收回。
“但傅成,云亭仍会去见。”
沈怀远眯起眼。
“你不怕他攀咬你?”
傅云亭苦笑了一下。
“清者自清。若他真受人挑唆,云亭更该当堂问清,免得两府误会越积越深。”
沈蘅君看着他。
这句话说得漂亮,漂亮得能挂到国子监讲堂上做范文。可傅成要见他,本是为了攀出罗姓账房。傅云亭抢先去见,能做的事太多:安抚、切割、诱供、引供,哪一种都能让大理寺少一条直路。
沈蘅君道:
“既然傅三公子坚持,青黛,取纸。”
青黛立刻把预备好的纸送上。
沈蘅君提笔写下几行,推到傅云亭面前。
“你今日赴大理寺见傅成,只许堂前见,不许屏后私谈;只许大理寺书吏记问答,不许傅家管事代言;见完后,门簿与药账照时限交。若少一项,你今日求和的小帖,侯府照样钉墙见证。”
傅云亭看着那张纸,手没有伸。
沈蘅君把笔放下。
“傅三公子,想求和,先把手从案卷里拿出来。”
宋媒人倒抽了一口气,赶紧用帕子捂住嘴。
沈怀远看向那张纸,胸口起伏了一下,竟没斥她。
傅云亭站了片刻,终于拿起笔,在纸末写下名姓。
他的字仍好看,收笔处却重了半分,墨迹在纸上压出一点深痕。
“沈姑娘满意了?”
“还差外宅。”
傅云亭看她一眼。
“那便等萧少卿问我。”
他行礼告退,转身往外走。
沈蘅君的目光落在他衣摆下缘。青白衣料近靴处,沾着两点灰白粉末,被厅中炭气一烘,落在青砖上,细得难留。
她没出声,只用茶盖轻轻碰了碰盏沿。
青黛立刻会意,借着送客的空,把药盘往廊下一斜,帕子扫过地面,将那两点灰白粉末卷进帕角。
傅云亭跨出门时,外头日光从云缝里漏下来,照在廊柱上,湿漆泛亮。他停了一下,没有回头。
“沈姑娘,等案子清了,云亭仍愿等。”
沈蘅君坐在厅中,肩上疼得发麻。
“傅三公子先等大理寺的鼓响吧。”
傅云亭离开后,宋媒人拿着见证纸,手腕都软了。
“侯爷,夫人,这纸......我照记?”
沈怀远看她。
“你吃这碗饭,纸上该怎么写,不用我教。”
宋媒人连忙点头,蘸墨写见证。她写到“外宅未交”四字时,笔尖抖了一下,墨点落在纸边,像颗脏痣。
王氏看着那点墨。
“宋妈妈,墨污了,重写。”
宋媒人脸一垮,还是老老实实换纸。
沈蘅君靠在椅背上,青黛把帕角收进袖中,走回她身后。
“姑娘,灰收了。”
沈蘅君轻声道:
“交给赵先生看,再送萧少卿。别声张。”
青黛点头。
外院脚步声又急起来。
这次来的是大理寺少年杂役,灰褂湿了半边,手里捧着一只封得很薄的竹筒。门房不敢拦,直接领到会客厅外。
“沈姑娘,萧少卿急送。”
沈怀远接过竹筒,拆封时,竹片划过指腹,留下一道浅口。他看了头两行,脸色沉下去。
王氏问:
“又是北铺?”
沈怀远把薄纸递给沈蘅君。
纸上是内阁票拟抄录,字迹小而密,末尾压着大理寺临记。
兵部旧部换防,拟调定远旧营三支归京畿轮换,旧军器监遗料随册复核。
沈蘅君的指尖停在“旧部换防”四字上。
厅外,远处街面传来大理寺鸣锣开道的声音。傅云亭的车,才刚驶出侯府所在的长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