舒阅小说网

繁体版 简体版
舒阅小说网 > 锦绣未疏 > 第44章 票拟一句换防寒

第44章 票拟一句换防寒

章节错误,点此举报(免注册),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,请耐心等待,并刷新页面。

薄纸在灯下卷起边角。

沈怀远一掌压住,纸上“旧部换防”四字被灯油熏得发黄,书房里的人全没说话,只有檐下雨水顺着瓦沟滴进石缸。

沈蘅君坐在案侧,肩上药布透出热意,疼得她指尖发麻。

夜已经深了,侯府外院的门栓落了两道,内书房仍点着三盏灯。王氏把炭盆往沈蘅君脚边推了半尺,火星埋在灰下,偶尔炸开一点红。

萧霁川从屏风外进来,衣摆带着夜露,手里多了一封薄封。

“傅云亭已到大理寺,见傅成。”

沈怀远抬头。

“堂前?”

“堂前。书吏在旁,傅家管事未入内。”

王氏问:

“傅成改口没有?”

萧霁川把薄封放在案上。

“还没开问。傅云亭先递了一句话,说傅成若受人唆使攀咬国公府,安国公府愿替许母延医,愿赔许家田价三倍。”

沈怀远冷笑了一声。

“好一个清贵公子,堂前还没坐稳,先把银子摆出来。国子监教文章,没教他少讲价?”

沈蘅君端着热茶,茶气扑到鼻尖,药苦还压在舌根。

“他不怕傅成攀咬,他怕傅成把罗姓账房咬实。银子先递出去,是给许家听,也是给傅成听。傅成若改成‘误会’,许家拿银,傅家脱身,罗姓账房从此查成一团雾。”

萧霁川看她。

“许长青没接话。”

沈蘅君手里的茶盏停了停。

“许母呢?”

“许母让书吏记一句,田可赔,名声不卖。”

王氏放在膝上的手松了半寸。

沈怀远把那张票拟抄录又看了一遍。

“寒门书生倒比有些高门硬气。”

萧霁川没接这句,抽出另一张纸,推到灯下。

“兵部值房今日未留正本,只流出这半句票拟。抄录人不敢署名。若要拿它当证,刑部会驳,大理寺也只能记线索。”

沈怀远看着纸,眉间压出深沟。

“半句票拟,牵不动兵部。”

“牵得动旧营。”

沈蘅君把茶盏放下,瓷底磕在案面,声响很轻。

沈怀远转向她。

“你说。”

沈蘅君没有立刻开口。她把那半张抄录移近,指腹避开墨迹,纸面有折痕,折角处沾了一点淡褐色蜡污。

她盘了一遍。

票拟从内阁来,抄录经大理寺少年杂役转到侯府。半句难作证,偏偏能让沈家先乱。傅家白日忽然缓婚,兵部夜里传换防,赵祁那边还吊着续命方。三条线挤在一日里,目的未必全同,却都指向一个地方,逼沈家把旧部名单摊开,逼父亲调人自证清白。

最危险的从来不是调兵,是沈家为了护旧部,亲手把旧部名字写上纸。

她抬起头。

“父亲,不能按票拟去问兵部。”

沈怀远的手扣在案沿,掌根压住木纹。

“我若不问,旧营调进京畿,旧军器监遗料随册复核,沈家更被动。”

“问了也被动。”

沈蘅君道:

“半句票拟无名无押。父亲拿它去兵部,兵部只会问,侯府从何处得内阁抄录。问不出换防,先问出侯府窥探票拟。”

萧霁川端起茶,没喝。

“她说得对。兵部可用这一点反压沈家。”

沈怀远盯着萧霁川。

“萧少卿,你大理寺送来的东西,现在又说不能用?”

萧霁川放下茶盏。

“送来,是让侯府避刀。用错,刀柄也能割手。”

沈怀远被堵了一下,脸色越发沉。

王氏开口。

“侯爷,先听蘅君说完。”

沈怀远看向女儿,声音压低。

“你可晓得旧营换防意味着什么?”

沈蘅君垂在袖中的手握住帕子,掌心木刺旧痕被布料磨过,细疼顺着腕骨爬上来。

“意味着旧部进京,所有人都能盯。意味着旧军器监遗料复核,十年前那摊旧账能重新开箱。也意味着,若有人提前把假册、假料、假军牌塞进去,沈家连申辩都要先交名单。”

沈怀远的呼吸沉了半拍。

“你既懂,还拦我?”

“因为父亲现在去拦,是替他们把门撞开。”

她把票拟抄录按到案中央。

“这半句票拟像一张饵。鱼钩露在外头,线在内阁、兵部、内廷之间。父亲一动,所有人都能说,定远侯府果然急着护旧部。”

沈怀远起身,靴底碾过青砖上的炭灰。

“我不护,谁护?你指望内阁那群人替沈家念旧情?还是指望司礼监那帮公公替旧营说公道话?”

王氏看着他。

“侯爷。”

沈怀远没有坐回去。

“蘅君,宅门里的账册,你翻得漂亮。傅家的礼单,你也压得住。可旧营不是账房,旧部换防不是几张纸。兵从边地动到京畿,路上死一个百户,丢一车遗料,谁担?”

沈蘅君听着父亲的声音撞在书房梁木上,茶面被震出细纹。

她很少见父亲这样失控。沈怀远在外人面前从来不把怒气摊开,他习惯把沈家扛在背上,扛到肩骨断了,也只说风大。

前世她没看懂这份硬撑,只把它当成父亲的冷。后来侯府被抄,旧部名单从书房密格里搜出,一张张摊在雪地上,她才看见那些名字后面全是人命。

这回不能让名单先见光。

沈蘅君站起身,肩上伤口被牵得发烫。青黛在门边伸手,王氏抬手拦了。

“父亲,正因旧营是兵,才不能先攻。”

沈怀远回头。

“你要我缩在府里?”

“先守后攻。”

这四个字落下,书房外的雨声刚好停了一息。

沈蘅君把那半张票拟抄录往旁边移,又取过一张空纸。

“守三处。第一,守名单。旧部姓名不得从侯府出,连大理寺也不交原册,只交人数、营号、调防旧年限。”

萧霁川看向她。

“人数也会被反推。”

“所以第二,守人。”

她提笔,在纸上写下“病、丧、外差、驻防”四栏。

“父亲不向兵部问票拟,转向旧营发私信。信不问换防,只问四件事,病册、丧册、外差册、驻防册。各营回信盖营中旧印,送回侯府。若日后真有换防令,先拿四册对人。多一人,少一人,路上换一人,都能在大理寺验。”

沈怀远盯着那四栏,没说话。

王氏把茶盏推到他手边。

“这不是调兵,是点人。”

萧霁川道:

“大理寺可接回信副封,记作侯府自保文书,不入军务。”

沈怀远看了他一眼。

“你倒接得快。”

萧霁川语气平直。

“活口、药线、旧军器监都压在一处。侯府若把人点准,大理寺少挖坟。”

青黛在门外把药盘往怀里抱紧,低头忍笑。萧少卿这话听着不吉利,却实在,跟灶房切肉一样,刀落哪儿都不装斯文。

沈蘅君继续写。

“第三,守路。若兵部真有调防令,旧营进京畿必走驿路。父亲不拦兵,只派信使到三处驿站,盯车辙、盯病兵、盯遗料封箱。只记封条,不拆箱。”

沈怀远的手从案沿移开。

“你让我派人盯兵部的车?”

“盯沈家旧营的人。”

沈蘅君抬头。

“这句话很要紧。不是盯兵部,是护旧部路上不被换人、换箱、换印。”

沈怀远半晌没开口。

王氏看着纸上四栏,问:

“若兵部问侯府为何派信使?”

沈蘅君道:

“父亲给旧部送冬衣银。旧营多在外,换季送银,合情合礼。母亲从内宅账上走,名目写旧部抚恤,不碰兵部军饷。”

王氏伸手取过账房小册,翻到一页。

“府里旧部抚恤银今年还剩四百六十两。能分三路,不够体面,够做名目。”

青黛在门外探了半个头。

“夫人,若要体面,奴婢把库里那批压箱的旧棉布也算上?去年给外院做冬衣剩的,放着也是招虫,虫都快吃出户籍了。”

王氏抬眼。

“你倒会替虫操心。”

青黛立刻缩回去。

沈蘅君忍住笑,肩上疼意被那点笑牵了一下,唇色淡了些。

沈怀远看见了,语气还是硬的。

“坐下。”

沈蘅君从善如流坐回去。

沈怀远拿起她写的那张纸,看了许久。

“若我按你的法子走,就等于承认,我不再直接压案。”

“父亲压案,压的是明面。对方要的正是父亲出面。”

沈蘅君看着他。

“定远侯亲去兵部,叫旧部有主。定远侯府私下点册,叫旧部有人。”

沈怀远的手停在纸边。

这句话不响,却把书房里那层浮躁压下去。

萧霁川开口。

“若旧营真动,调令会过兵部、内阁,再等批红。现在只有半句票拟,侯府先点人,不犯规矩。”

沈怀远道:

“司礼监那头呢?明日旧内牌核验,他们若派刘喜来,你们还要接。”

沈蘅君道:

“接。父亲在前厅接明面,母亲在后账收回执。刘喜若来,只问旧内牌,不问换防。”

沈怀远皱眉。

“他若提换防?”

“请他落纸。”

沈蘅君这句说得干脆。

青黛在门外听得牙根都舒坦了。姑娘这三个字拿出来,跟门闩似的,谁撞谁鼻子疼。

萧霁川从袖中抽出一张窄笺。

“我来前,大理寺门口收到一封无名短笺。”

沈怀远伸手接过。

窄笺上写着两行字。

旧营三支入京,遗料随册。沈家若问,名册先封。

王氏看完,把笺递给沈蘅君。

“这字不像傅家。”

沈蘅君看着纸面。字写得很稳,收笔却偏短,像故意藏了惯用笔势。纸边没有香粉,也没有傅家常用的浅墨。她把纸凑近灯下,闻到一点淡淡的药草味。

“药草纸。”

萧霁川道:

“大理寺门口药铺包方常用。”

沈怀远问:

“谁送的?”

“一个小药童,转身进人群,没拿住。药铺掌柜说今日买纸的人多。”

沈蘅君把短笺放在票拟旁边。

『加入书签,方便阅读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