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封笺比票拟更急。”
沈怀远问:
“急在何处?”
“它让沈家问。”
沈蘅君指着“沈家若问”四字。
“票拟只递半句,叫我们疑。短笺补一句,叫我们动。两张纸连起来,正好把父亲推去兵部。”
萧霁川点头。
“有人怕半句不够。”
王氏的茶盖轻碰杯沿。
“也有人怕侯府不够乱。”
沈怀远拿起短笺,靠近烛火,火苗舔上纸边。
沈蘅君开口。
“父亲,留着。”
沈怀远看她。
“这种东西留着,早晚成祸。”
“烧了才成祸。”
沈蘅君把一只空封袋推过去。
“它无名无押,做不了证,却能做饵。若明日有人问侯府是否得过换防消息,父亲只答,收到无名药纸,已封存待验。”
萧霁川接话。
“大理寺可验纸源。”
沈怀远看着二人一唱一和,气笑了。
“你们两个倒像早商量过。”
萧霁川道:
“没有。”
沈蘅君也道:
“没有。”
两人答得太齐,王氏抬手端茶,茶盖遮住唇边一点笑意。
沈怀远脸色更臭。
“一个比一个会堵我。”
青黛在门外小声嘀咕。
“侯爷这话冤,姑娘堵人走心,萧少卿堵人走规矩,路数不一样。”
书房里安静了半息。
沈怀远冷声道:
“青黛。”
青黛立刻站正。
“奴婢在。奴婢去看药。”
她端着药盘跑得很快,裙角差点挂到门槛。
王氏终于忍不住,低咳了一声。
这一点松动很快过去。沈怀远把短笺封入袋中,按上侯府临时小印。
“信使怎么派?”
沈蘅君把早写好的四栏推过去。
“明面三路,暗里一路。明面去旧营,送冬衣银。暗里去王家旧铺,请钱伯认驿道旧路,再让周伯画石灰窑到北沟的废路。若赵祁线和旧营换防同走一条北路,路上总会有相同的灰。”
萧霁川看她一眼。
“你要把赵祁药线和旧营驿路对上?”
“对不上也无损。对上了,跛脚灰帽就不只是传话人。”
沈蘅君没有说透。
她手里只有北铺鞋底白灰、石灰窑、废砖道这几条线。旧营换防走哪条路,眼下还没凭据。可若有人要借旧营进京畿藏人、藏箱、藏药,北路便值得先守。
沈怀远拿起侯府夜牌,放到案上。
“外院护卫四人,分两路。王家旧铺一人,周伯一人。旧营三封信,我亲写。”
王氏道:
“内宅银和棉布我来出。账面走旧部抚恤,明早赵先生入册。”
萧霁川道:
“大理寺派少年杂役护副封,不入侯府门,免得落人口实。”
沈怀远看着萧霁川。
“你的人,不许离我女儿太近。”
萧霁川停了停。
“护封,不护人。”
沈蘅君低头喝茶,差点被烫到。
父亲这防备,方向有时准,有时很跑偏。眼下旧部、内廷、傅家三把火烧到门口,他还能抽空盯萧霁川,侯爷这份父心,拿去守城大概能把敌军气走一半。
沈怀远提笔写信。
他的字比傅云亭更重,落笔有军中旧劲。第一封写给定远旧营左哨,第二封写给西北旧防营,第三封写给京畿外驻小营。每封信只问四册,不问换防,不问军器监。
写完后,他把笔搁下。
“蘅君。”
沈蘅君抬头。
沈怀远把三封信推给她。
“你看。”
王氏的动作停住。
萧霁川也看向沈怀远。
这大概是沈怀远头一回,把军中旧信递到女儿面前,让她先过目。
沈蘅君没有立刻接。灯芯烧出黑花,屋里有一股焦味。她把手在帕子上擦了擦,才拿起第一封。
纸很沉。
她看得很快,只改了三处。
“父亲,这句‘旧人安否’删掉。旧人二字太宽。”
沈怀远皱眉,还是划掉。
“这句‘近来京中多事’也删。容易叫人回信多写。”
沈怀远照删。
“末尾加一句,来信只封四册,不许夹私言。若有急事,另封押旧印。”
沈怀远抬头看她。
“你连旧部诉苦都不许他们写?”
“越是诉苦,越容易落笔失手。”
沈蘅君把信推回去。
“他们若真有险,另封旧印,父亲能拆。四册那封,谁拆都只看见数。”
沈怀远沉默片刻,在末尾加上那句。
王氏把封蜡递过来。
三封信封好,侯府夜牌、内宅银票、旧棉布支条一并放入木盘。外院管事进来领命,听见“即刻出城”,额上汗都出来了。
“侯爷,宵禁已过。”
沈怀远把夜牌丢进木盘。
“拿我的牌。出不了城,就在城门口等第一声鼓,谁问都说送旧部冬衣银。”
外院管事躬身。
“是。”
沈蘅君补了一句。
“每路信使带两套说辞。一套给驿站,一套给旧营。路上若有人问票拟,回一句,侯府只送冬衣,不问公文。”
外院管事看向沈怀远。
沈怀远道:
“照大姑娘说的办。”
这句话落下,管事的腰又低了半寸。
沈蘅君垂眼,胸口那团压了一日的棉花松开一点,又被肩伤重新拽住。赢了半步,代价是沈家旧部从今晚起全被线牵住。只要一封回信走错,守局便会变成引火。
木盘被端出书房,脚步声很快远去。
萧霁川也起身。
“我回大理寺等傅成堂前问答。罗姓账房若现身,会立刻送信。”
沈怀远道:
“傅云亭若耍花样?”
萧霁川拿起斗笠。
“堂前有书吏,有许母,有许长青。他要耍,得先把自己的话写进纸里。”
沈蘅君道:
“萧少卿,傅云亭若提外宅同窗,不要接他的私名。”
萧霁川看她。
“为何?”
“他白日不肯在侯府写名,夜里若肯对你说,那个名字多半能把大理寺引去另一处。你接了,就要查;你查了,槐安巷原线便慢半日。”
萧霁川把斗笠系绳绕在腕上。
“那我只问钥匙。”
沈蘅君点头。
“钥匙比名字诚实。”
沈怀远听得眉头直跳。
“你们查案说话,都这么不像好人?”
王氏淡淡道:
“像好人的,今日来缓婚了。”
沈怀远被这句噎住,半天没接上。
萧霁川离开后,书房只剩沈家三人。王氏重新给沈蘅君换了热茶,沈怀远坐回案后,看着门外雨后的黑瓦。
“蘅君。”
“女儿在。”
“七日之后,若压不回傅家旧部名册状纸,我仍要收你钥匙。”
沈蘅君应下。
“女儿记得。”
沈怀远看她半晌。
“可今晚三封信,是按你的法子发的。”
沈蘅君手指贴着茶盏,暖意烫得掌心发痒。
“父亲信的不是我,是沈家不能再被人牵着鼻子去撞门。”
沈怀远哼了一声。
“少替我说好听的。”
王氏起身,把窗缝关严。
“侯爷今晚也累了。”
沈怀远拿起那半句票拟抄录,封进另一只袋里。
“累也睡不着。等信使出城回报。”
话音刚落,外头传来急促脚步。
桂嬷嬷在门外道:
“侯爷,夫人,大理寺又送急封。”
沈怀远眉头一压。
“进来。”
这次送信的不是少年杂役,是侯府门房亲自捧进来的。封上没有大理寺朱印,压的是一枚细长红印,印泥颜色偏深,边上还粘着宫中常用的金屑纸纤。
王氏只看一眼,手便停在桌沿。
“司礼监?”
沈怀远拆封。
纸上字不多,却比票拟抄录更刺眼。
司礼监传出口风,旧内牌明日不派熟牌人赴寺。旧营换防一事,内廷并无闻奏,兵部不得擅调定远旧部。
沈怀远把纸按在案上。
沈蘅君看着“不得擅调”四字,指尖茶盏里的热意一下散了。
内阁票拟说换防,司礼监口风说不得擅调。
同一夜,两套指令。
书房外,刚被派出的信使马蹄声穿过雨后长街,已经追不回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