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沈姑娘也只认纸?”
“认纸,也认印。”
她看向刘喜袖口。
“公公若真奉司礼监规矩来,大可盖司礼监外传小印。若只替人传一句方便话,侯府不敢收。”
刘喜的手停住。
廊下的风吹起他袖边,青褐细纹翻了一角。沈蘅君看见袖里内衬有一点青线结头,颜色比外衣深,压得很短。
她没声张。
萧霁川也看见了,视线只停了半息,便转回书吏纸上。
刘喜终于开口:
“好。大理寺要记,就记。司礼监今日不派熟牌人赴寺,旧内牌式样暂不协验。缘由,宫中旧制未准外验。”
书吏写得很快。
萧霁川问:
“刘公公可签名?”
刘喜冷笑。
“萧少卿别得寸进尺。”
沈蘅君道:
“不签名也可。请公公按来寺时门房牌记,留半句‘刘喜口述’。”
刘喜几乎要把袖中腕珠捏响。
“沈姑娘,你这么爱落纸,将来嫁入高门,内宅怕是要堆满状纸。”
沈蘅君平静接话:
“高门若人人守礼,纸就省了。”
青黛低头看脚尖,心里给自家姑娘递了杯热茶。好,骂人不脏,省纸省到傅家头上了。
萧霁川把书吏写好的纸递过去。
“门房牌记在此,刘公公可看。”
刘喜没接。
他身后的小公公却抬了一下头,目光碰到纸上的“刘喜口述”四字,又赶紧垂下。那一眼太快,快得差点被廊外雨声盖住。
沈蘅君心里拨了一下。
随行小公公也怕这四个字。怕归怕,却没拦刘喜。说明刘喜今日来,背后未必有完整手令,只带着足够吓人的口风。口风若能压住沈家,便成了规矩;压不住,就只能退成“暂不协验”。
刘喜甩袖。
“咱家话带到了。沈姑娘,路是自己选的,别到时怪宫门高。”
沈蘅君行礼。
“公公慢走。门高不怕,怕门后没人肯认门是谁开的。”
刘喜脚步一顿,没回头,沿外廊走下石阶。两个小公公跟上,其中一个鞋底踩过水洼,留下浅浅灰痕。
萧霁川等人走远,才把回执收起。
“你把刘喜逼急了。”
沈蘅君看着石阶上的灰痕。
“他先把沈家逼到两套口风中间。急一急,才肯把手从袖子里露出来。”
萧霁川道:
“袖里青线,我会让人盯。”
沈蘅君摇头。
“先别动刘喜。动他,司礼监立刻改成大理寺冲撞内廷。”
“那动谁?”
“动纸。”
她看向那张记有“暂不协验”的回执。
“把这张回执副抄送侯府,再抄一份给宋媒人。她最会替高门记见证,让她今晚多记一桩:傅家缓婚未交外宅,司礼监口风不落印。”
萧霁川看她片刻。
“宋媒人会骂你。”
“她收了两府茶钱,不能只喝甜的。”
萧霁川把回执交给少年杂役。
“送侯府。走后门,不走正街。”
少年杂役接过封袋,转身跑下廊。脚步刚到转角,一个医房小吏抱着药盘撞上来,药碗晃出半盏。
“少卿,医房那边出事了。”
萧霁川抬步往内走。
“谁?”
“映春醒了。”
沈蘅君手指停在伞柄上。
医房在大理寺后侧,屋檐低,药味比侯府更重。沈蘅君走过去时,伤口被湿风一吹,疼得她肩背发僵。桂嬷嬷扶住她胳膊,低声劝:
“姑娘站外头听也成。”
沈蘅君没停。
“她若醒来第一眼见的是官差,会怕。”
医房门口守着两个差役,见萧霁川来,立刻让开。屋里映春躺在窄榻上,脸色灰败,唇上干裂。她睁着眼,喉间发出破碎的气声,想说话,却只挤出含糊的哑音。
医官按住她手腕。
“不能逼问。嗓子伤了,开口就出血。”
映春听见沈蘅君的脚步,眼珠转过来,手从被下探出,指头蜷成一团。
青黛赶紧上前。
“映春,是姑娘来了。你别急,慢些。”
映春喉咙里滚出两声,急得胸口起伏。她抬手往枕下摸,手指没力,摸了两次都落空。
沈蘅君走到榻边,弯腰把枕角掀开。
枕下压着一小撮线头。
青褐色,末端沾着干硬的药渣,线股里夹着细白灰。
萧霁川取出帕子,没碰,先让书吏记位。
沈蘅君看着那撮线,耳边忽然回到外廊,刘喜袖里那点青线结头短而齐,随行小公公鞋底的灰痕拖过水洼。
映春用尽力气抓住沈蘅君的袖边,指尖蹭上她袖口炭痕。她不能说话,只在沈蘅君掌心一笔一划写。
内。
写完这一笔,她手软下去,眼角滚出泪,喉间又发出一点气音。
沈蘅君把她的手按回被中。
“别写了,够了。”
萧霁川看向医官。
“封线头,记映春失声,掌心写‘内’。”
医官刚点头,外头少年杂役去而复返,跑得靴底带水。
“少卿,侯府急回。”
他把封袋递上,封口是王氏的私印。
萧霁川拆开,只看一行,便把纸递给沈蘅君。
纸上是王氏的字,锋利得压破纸背。
三路旧营信使,北路未出城。城门口有人持兵部半牌拦车,称奉内廷口风,定远旧部抚恤银不得外送。
沈蘅君掌心还压着映春残留的热汗,视线落在“兵部半牌”四字上。
外廊里刚留下刘喜口述,城门口已经有人拿内廷口风拦侯府旧部抚恤银。
两套口风还没分出真假,第三只手已经伸到城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