兵部半牌拦了北路,映春的嗓子也断在同一夜。
侯府偏院灯火压得很低,药炉咕嘟冒泡,窗纸被风吹得贴在木棂上。沈蘅君披着斗篷坐到榻前,把映春冰凉的手拢进掌心。
映春张了张口,只吐出破碎的气声。
青黛眼圈一下红了,忙把药盏搁到小几上。
“别急,姑娘在呢。你先喘气,天塌了也轮不到你一个病人顶着。”
映春胸口起伏,指头蜷着,想往枕边摸。她腕上绳痕还没褪,皮肉被药汁浸得发皱,一动便牵出细汗。
王氏站在屏风旁,没让屋里多留人,只留下桂嬷嬷守门。她看着榻上的丫鬟,脸上那点疲色被灯火压进眉骨。
“医官怎么说?”
赵先生从外间进来,手里捧着封好的小匣,先向王氏行礼。
“回夫人,大理寺医官说,喉伤未溃,开口便会裂。今晚只能问物,不能问话。”
青黛吸了吸鼻子。
“问物?她现在连手都抬不稳,问个茶壶都能问成药罐。”
沈蘅君把映春的手放回被中。
“能问。”
她说完,抬头看向赵先生。
“先生把大理寺封来的东西摆出来,按她能摸过、见过、闻过的顺序摆。”
赵先生把小匣放在圆桌上,取出三样东西。
第一样是青褐线头,末端沾药渣和白灰;第二样是半片旧窗纸,纸边有两道细划;第三样是一枚后库旧钥的蜡印拓片,拓片边角压着黄蜡屑。
灯火一照,蜡印里齿口不齐,少了内侧第三个小牙。
王氏的手落在椅背上。
“后库钥?”
赵先生答得很快。
“真钥在夫人暗柜,三日前由桂嬷嬷亲自验过。这个齿口是仿出来的,少了第三牙,开不了后库正锁,却能划窗纸,能刮锁眼蜡。”
青黛听得眉毛都竖起来。
“合着费半天劲,偷个不能开门的钥匙?这贼还挺讲究,偷不到肉,先把锅盖闻一遍。”
赵先生低咳一声。
“也能吓人。外头若拿着这拓片说侯府后库钥外泄,夫人就要先自证库房清白。”
王氏冷声道:
“自证清白,最费清白。”
沈蘅君看着那枚拓片,指腹隔着帕子按了按。
这路数她见过。先仿钥,再留痕,再把痕迹塞到合适的人手里。钥匙开不开门不打紧,只要旁人信侯府后库有鬼,后库里哪怕全是棉被,也能被说成旧部名册藏窝。
她心里把线拨开。
青褐线头在映春枕下,线里有白灰和药渣。刘喜袖里有青线,随行小公公鞋底带灰,可眼下不能越过证据去抓人。后库假钥开不了库,却能划窗纸。窗纸外划,说明有人站在窗外给里头递暗记,走的不是正门。若这条路通到王氏院外围,内鬼就不必进王氏内室,也能把药房动静送出去。
她抬眼。
“先问映春线头。”
青黛把映春扶起半寸,拿软枕垫在她背后。映春疼得额角冒汗,牙齿磕到杯沿,发出很轻的一声。
沈蘅君拿起青褐线头,放到映春掌心。
“映春,你别写字。是送饭人的袖口,就握一下。是药房窗边的人,就握两下。若都不是,别动。”
映春的手指贴在线头上,迟迟不动。
屋里药炉冒起一串泡,火苗舔到炉底,发出闷响。青黛憋着气,连帕子都忘了拧。
映春的指头先蜷了一下,又停住。
沈蘅君没有催。
“慢些。你是在井下见过它,还是在回府路上见过它?”
映春眼皮抬起,喉间挤出气音。她急得手腕乱动,指尖擦过线头,又往窗纸方向够。
沈蘅君立刻换物,把半片窗纸递到她手边。
窗纸一碰到映春掌心,她整个人往后缩,药碗里的药被碰翻半盏,褐色药汁顺着榻沿滴到脚踏上。
青黛忙按住她肩下被褥。
“别怕,窗纸不会咬人,咬人的在外头,咱们正找那孙子。”
王氏看了青黛一眼,没训她。
沈蘅君把窗纸摊开,纸边两道划痕露在灯下。她取来一支未蘸墨的簪子,沿着第一道划痕轻轻一拉。
“这一道?”
映春喉咙里发出短促的气音,手指按住窗纸。
沈蘅君又划第二道。
“这一道?”
映春的手突然抓住沈蘅君袖口。力道不大,却抓得很准。
赵先生弯腰看了一眼。
“这第二道是反划,从外头往里挑的。窗纸若在屋内划,纸毛会翻到外面。这里纸毛往内卷。”
王氏看向他。
“药房的窗?”
赵先生没立刻答。他从袖中取出一张小图,是侯府偏院到王氏院外围的简图,纸上点了药房、茶水间、后库小门、夹道、旧井。
“夫人,偏院药房临着王氏院外围夹道。那条夹道平日只走送药婆子和洒扫丫鬟。若有人在窗外划纸,屋里的人不用开门,只看窗纸破口便能收信。”
青黛皱鼻子。
“这也太省事了。别人递信还要跑腿,他划窗户,连茶钱都省。”
沈蘅君问映春:
“你在药房见过这窗纸?”
映春慢了半拍,握一下。
“你看见划纸的人?”
映春的手停住,没握。
“你听见声音?”
她握一下。
赵先生抬头。
“姑娘,不见人,只听声,指认不了。”
沈蘅君把窗纸收回,换了后库假钥蜡印拓片。
“映春,别急着认人。我们不问脸,问路。”
她把拓片放在映春手边。
“划窗纸的东西,碰过这种齿口,对不对?”
映春盯着拓片,眉头拧起,额上汗珠顺着鬓角滚进枕巾。她指头悬在拓片上方,落不下去。
青黛急得跺了下脚。
“姑娘,她又说不了话,这么问要把她急死。”
沈蘅君看向青黛。
“去把药房旧物拿来。别拿新的,拿她从前用过的。”
青黛转身就跑,裙角扫过门槛。
王氏走到榻边,把映春额上的汗擦了。
“你若撑不住,就睡。侯府不靠你一口气活着。”
映春眼泪滚下来,摇头摇得很费劲。
王氏把帕子按在她脸侧,语气压得很低。
“你在我府里当差,受了这份罪,是我这个当家夫人没护好。今晚你不欠沈家,沈家欠你。”
映春的泪水浸湿帕子,手指却慢慢松开沈蘅君的袖口,改去碰王氏的手背。
沈蘅君看着这一幕,胸口那团硬物松了一寸,又沉了三分。
前世映春没等到这样一句话。侯府乱时,丫鬟婆子被一批批拖出去问话,谁也没有空说一句欠。今生这话落在榻前,映春至少能把自己当个人,不是案卷上一个活口。
青黛很快回来,怀里抱着一堆东西,药房旧药碾、盛过压症药的瓷盅、半截烧过的灯芯,还有一只破了沿的竹药筛。
她把东西摊在桌上,喘着气。
“奴婢翻得急,药房婆子说这筛子破了要扔,奴婢说先别扔,破东西有破东西的福气,没准今晚能立功。婆子看奴婢的样子,跟看灶房跑出来的锅铲成精差不多。”
赵先生忍了忍,还是没忍住笑出半声。
王氏道:
“少贫。把灯芯拿来。”
沈蘅君却先拿起竹药筛。
筛子边沿破了一块,竹篾翘起,边上卡着一粒干蜡。
她把药筛放到映春手边。
映春刚碰到药筛,整只手缩进被里,喉咙发出沙哑的急声。她抬手在被面上急划,划了一道竖,又划了半个弯。
青黛凑过去看。
“这写的什么?刀?门?还是狗爬墙?”
赵先生拿起药筛,翻到背面。筛背靠边处,有一道浅浅刮痕,形状和后库假钥拓片缺牙处对得上。
他把拓片拿来一比,脸色沉下去。
“同一个齿口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