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丫鬟进来回话。
“夫人,顾记少东家在二门外候着。”
傅家少夫人抬头。
“顾记?”
沈蘅君看向宋媒人。
“宋妈妈可还记得赏梅宴上两只磨底白釉瓶?”
宋媒人手一抖,笔尖在纸上拖出一小道墨痕。
她太记得了。
那日她替傅家作中,亲眼看着傅家礼瓶底足磨痕、顾记旧云锦衬、宝成窑旧货单一并摆出来,傅家少夫人只能认前番礼路有疏。
宋媒人强撑着笑。
“记得是记得,只是今日......”
“今日请期,仍是礼路。”
沈蘅君吩咐。
“请顾少东家进来。”
傅家少夫人放在膝上的帕子被捏出深折。
“沈妹妹,商户女入侯府前厅公证席,怕失身份。”
顾琳琅的声音从门口传来。
“少夫人放心,我不坐公证席,只站账房该站的地方。”
她穿一身素净湖青衣裙,头上只簪一支银簪,进门先向王氏行礼,再向诸位夫人行礼。她手里捧着一只小匣,匣上贴着顾记封条,封条上有两道签押。
宋媒人看见她,心里直犯苦。
顾琳琅把小匣放到厅中矮几上。
“顾记老掌柜病后不宜外出,今日由我携双签抄验册来。原件仍封顾记,不出铺门。诸位夫人若怕商户账污了手,只看封签,不看账。”
这话带刺,偏又守礼。
诚安伯夫人看了她一眼。
“顾少东家倒会说话。”
顾琳琅垂手。
“做买卖的人,话说得清,账才能算得清。”
沈蘅君示意她开匣。
匣中取出三页抄验册。
第一张,顾记初一签收页抄验,记傅云亭三个月初一取布,最近一张为上月初一。
第二张,顾记旧云锦衬封记,记赏梅宴核瓶时旧衬沾灰印、黄蜡痕、青线头,已由顾记收回封匣记损。
第三张,宝成窑旧货单副抄,记三年前清仓白釉瓶八只,与傅家礼单副页磨底瓶相合。
顾琳琅把三张纸一字排开。
“顾记只说账。傅三公子是否清贵,顾记不评。顾记只记,他每月初一取布,签收页在;傅家礼瓶用过顾记旧衬,封记在;宝成窑旧瓶数量,旧货单在。三张纸相互咬合,少一张都不成链。今日诸位夫人来公证请期,也请顺手公证,傅家礼路前番有疏,且仍有外宅未交。”
周夫人端着茶,半口没喝下去。
傅家少夫人盯着那三张纸。
“顾少东家,顾记与侯府如今有生意往来,你作证,难免偏私。”
顾琳琅低头看匣中封条。
“少夫人说到生意,那我更要算清。顾记为查白鹤针脚,替侯府垫了三十匹秋料实单和三个月租银,又□□织阁三十七个绣娘护腕料。侯府欠项写在账上,没还。若按利害,顾记最盼侯府快些把亲事办完,别再查了。”
青黛差点没忍住笑。
顾少东家这账报得,刀刀往肉上扎,还顺手催债。真是商户本色,连打脸都要带回款。
诚安伯夫人看向王氏。
“侯府欠顾记账?”
王氏端正答。
“欠。查案所用,侯府认账,待账房入册。”
顾琳琅补了一句。
“顾记要的是清白账,不是偏心账。傅家若能把外宅、药账、门簿交齐,顾记这些抄验册自然跟着入封,不再外传。”
傅家少夫人被这句堵住。
她不能说不交,也不能说顾记造假。顾记原件在铺,抄验有双签,真要闹到大理寺,傅家还要面对初一签收页。
沈蘅君看向宋媒人。
“宋妈妈,今日公证席上,三件事请落纸。许生案伪契强押未清,司礼监回执暂不协验旧内牌,傅家礼路磨瓶链未断,外宅缺项未交。侯府不是不收缓婚帖,是不收半张帖。”
关键一句落下,前厅里杯盖都停了。
王氏接得稳。
“请期是喜事,公证也该公证全套。只证婚期,不证前因,诸位夫人今日走出侯府,旁人问起,怕也不好答。”
诚安伯夫人看着宋媒人笔下的纸。
她今日被傅家请来,本想当个压场的长辈。可纸上每添一行,傅家那份体面就少一寸。若她还替傅家催婚,明日许母案一传开,诚安伯府也要被人戳脊梁。
她把佛珠往腕上一绕。
“宋妈妈,记吧。沈家缓婚有理,三项协验齐备前,不宜定请期。”
周夫人也放下茶。
“我也这个意思。少夫人,傅三公子才名归才名,礼路要干净。姑娘家嫁人,总不能一脚踩进官司里。”
宋媒人这次没再磨蹭,笔落得快了许多。
傅家少夫人坐着没动,帕角却被她折成细细一条。
她抬头看沈蘅君,仍维持着体面。
“沈妹妹今日准备周全,傅家受教。只是婚事拖得越久,外头越会传沈家另有顾忌。到时伤的,也有妹妹的名声。”
沈蘅君端起茶,杯中茶面映着窗外天光。
“名声若靠遮丑来养,风一吹就散。少夫人今日肯来,沈家也记这份体面。请傅家把缺的三项补齐,侯府自然开门收帖。”
宋媒人把公证纸吹干,正要递给两位贵妇押名,外头门房急步进来。
“夫人,安国公府小厮送来一封急帖,说是傅三公子亲笔,请交沈大姑娘当面验。”
傅家少夫人眉间动了一下。
她没让人送帖。
沈蘅君的手停在茶盏边。
急帖用浅色封皮,封口压着安国公府小印。门房捧上来时,纸边还带着外头的寒气。
王氏看了一眼。
“当众拆。”
傅家少夫人开口。
“夫人,这是三弟给沈妹妹的私帖,当众拆怕不合礼。”
王氏没看她。
“今日既为公证,傅家送到公证席上的纸,便按公证席的规矩办。”
沈蘅君接过封,拆开。
里面滑出一张薄薄的影本。
纸上拓着半页名册残痕,底部“王氏”二字墨色偏深,旁边附傅云亭亲笔一行:
若侯府称缓婚有理,请先解释此残页为何出自沈二姑娘海棠簪,且王氏二字在册。
宋媒人刚落下的笔砸在砚边,墨点溅到公证纸角。
顾琳琅盯着那张影本,手指按住账匣封条。
沈蘅君垂眼看着“王氏”二字。
前厅外的日头升高了,光落在薄纸上,新墨旧痕分得清清楚楚。
傅云亭这回不催婚了。
他要把公证席,改成沈家的问罪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