落日最后一点余辉沉入宫墙尽头，暮色沉沉压下来，四下花木暗影重重，整座偏院彻底静了，连风都慢了下来。

天色一黑，宫里巡夜的禁军、沿路巡查的宫人便会陆续出动，这僻静夹道本就偏僻，深夜在此独处，一旦被人撞见，百口莫辩。

林小竹心底的恐慌一层层往上叠，后背抵着凉冰冰的廊柱，指尖死死绞着裙摆，指节泛白。

她不敢再耗下去了。

“王爷。”

她声音轻轻发颤，带着几分被逼到极致的恳求，褪去了方才的强硬疏离，只剩满心慌乱，“天黑了，我必须回去。求你……放我走吧。”

再留片刻，便是灭顶的风波。太后的审视、帝王的猜忌、满宫的流言，任何一样，都足以压垮她好不容易稳住的安稳日子。

她抬眼看他，眼底蒙着一层浅浅的水光，慌张又无助，全然没了平日端庄持重的皇后模样。

靖王垂眸凝望着她。

他的手早已松开了她的手腕，指尖还残留着她温热细腻的触感，悬在半空中，不上不下。

理智一遍遍在告诉他，该放了。

她是中宫皇后，身份礼教在前，帝后和睦的假象已定，他强留无益，只会毁了她、也毁了自己，落得个君臣失仪、秽乱宫闱的千古骂名。

他该放手，必须放手。

可心底那点偏执的贪恋，死死拽着他不肯松劲。

他舍不得。

舍不得这难得的、无人打扰的独处片刻。舍不得就这样看着她转身，重回那座金碧牢笼，继续做体面端庄、与他毫无干系的皇后。舍不得从此山水陌路，只剩遥遥相望、再无交集。

连日醉酒的煎熬、日夜辗转的思念、眼睁睁看着她与帝王相守的酸涩，在这一刻尽数翻涌上来。

他喉结剧烈滚动，泛红的眼眸死死锁着她的脸，眼底的落寞、挣扎、不舍交织缠绕，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
指尖微微颤抖，一次次想落下、想收回，最后却依旧僵在原地。

他没有再碰她，也没有应声放行。

就这么静静站着，与她隔着咫尺距离，无声僵持。

夜色越来越浓，檐角灯笼无人点亮，四周昏暗朦胧，将两人的身影温柔又残忍地困在一方小小廊下。

林小竹看着他眼底汹涌的情绪，心口又慌又涩，难受得厉害。

她懂他的舍不得。

可他们之间，从来都没有选择。

“王爷……”她又低声求了一遍，语气软得近乎哀求，“别逼我，也别逼你自己。”

靖王薄唇紧抿，唇角绷出一道冷硬的弧线。

他何尝不知是逼迫？逼迫她直面心意，也逼迫自己彻底死心。

风卷着夜露吹过，带着深秋的凉意，拂动两人的衣袍。

一人慌然求离，一人固执不舍。

理智与深情在方寸之间激烈拉扯，谁都不肯先退让。

漫长的沉默僵持里，远处隐约传来宫人行路的零碎脚步声，由远及近，模糊地穿透层层院墙。

那细碎的声响，像最后一道警钟，狠狠砸在两人心头。

再不走，就真的来不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