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秋之后,皇上积劳成疾,龙体一直欠佳。
连日处理朝政、操劳国丧后续琐事、制衡宗室朝堂,夜夜宿在坤宁宫不得安歇,终究熬垮了身子。今日晨起便胸闷乏力、头目昏沉,午后实在支撑不住,只得传了太医院院正前来请脉。
御书房难得清净。
林小竹本是随侍在侧,静静立在案前替他研墨。素白指尖碾过墨块,砚台里墨香清浅,墨迹缓缓晕开,本该是帝后相伴、静谧安然的光景。
皇上起身时抬手揉了揉眉心,嗓音带着久病的沉哑:“朕去太医院一趟,片刻便回。你在此等候,不必走动。”
“臣妾遵旨。”
她躬身应下,目送帝王带着内侍匆匆离去。
厚重的御书房木门合上,隔绝了外头宫道的声响,偌大殿宇瞬间空旷下来。
平日里肃静森严、时刻紧绷的御书房,没了帝王坐镇的威压,骤然松弛得让人无所适从。宫人内侍皆守在殿外廊下,无召不敢入内。
只剩林小竹一人,立在宽大御案前,百无聊赖。
墨已经研得匀透漆黑,再无下手之处。她索性收了手,静静站在窗前,望着庭院里渐渐泛黄的梧桐叶,心底一片空寂。
岁月安稳了数年,她早已习惯这般沉寂无趣的深宫日子。没有风波,没有拉扯,没有偶遇,人人安分,岁岁平和。
她以为往后余生,便只会这般平淡流转,再无波澜。
直到一阵极轻、带着微喘的脚步声,缓缓停在殿门外。
不同于帝王沉稳有力的步履,也不同于宫人细碎急促的脚步。
很轻、很缓,带着一丝压抑的虚浮,像是强撑着身子在行走。
下一瞬,殿外内侍低声通传:“靖王殿下,递呈秋粮宗室核查卷宗。”
林小竹心口骤然一滞。
时隔许久,她再一次听见了这熟悉的称呼。
这些年,他极少入宫。
无诏不进,无事不朝,恪守臣子本分,避她如避洪水猛兽,将自己困在王府方寸之地,与世无争,孤僻度日。
若非秋日宗室核账、政务交割必须亲王亲递卷宗,他这辈子,大概都不会再踏足御书房半步。
她还未回过神,木门被轻轻推开。
一道清瘦的身影,逆光立在门口。
时隔数年未见,靖王清瘦得脱了形。
往日挺拔沉稳的身形,如今单薄得仿佛一风可摧,一身规整的亲王朝服穿在身上,空荡荡的撑不起来。脸色是近乎透明的苍白,唇瓣毫无血色,眉眼间覆着一层浓重的病态倦色。
他病了。
病得很重。
连站立都微微不稳,肩头不自觉绷着,隐忍压抑着体内翻涌的病痛,呼吸轻浅紊乱,每一次换气都带着不易察觉的滞涩。
可他依旧穿戴整齐、礼数周全,没有半分落魄失态。
他是来办公的。
仅仅是奉旨、例行、公事公办,送一卷本该由他交割的政务文件。
仅此而已。
他抬步走入殿内,目光垂落,始终平视前方,恪守着最严苛的分寸,从头到尾,没有往窗边的她多看一眼。
仿佛这偌大空旷的御书房里,只有案头卷宗,无她这人。
林小竹站在原地,指尖骤然攥紧,心底那片沉寂多年的愧疚与酸涩,轰然翻涌上来。
她能清晰看见他眼底的红血丝,看见他苍白下垂的眼睫,看见他隐忍颤抖的指尖,看见他强行站直、不肯显露半分脆弱的傲骨。
太医院近来时常有汤药送入靖王府,她隐约听过只言片语,知晓他缠绵病榻许久,体虚气弱,积郁成疾。
可她从未想过,会病得这般重。
重到连行走入宫,都这般费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