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一步步走到御案前,垂手将厚厚一卷卷宗端正放在案头最左侧,摆放得一丝不苟,规整无差。
全程沉默,无一言,无半分多余动作。
可放下卷宗的刹那,他指尖几不可查地一颤,身形微微晃了晃,靠着极强的意志力,才勉强站稳。
那一瞬间的虚弱,彻底落进林小竹眼底。
她喉间轻轻发紧,脱口而出一句:“王爷身体不适?”
话音落下,殿内死寂一瞬。
这是数年以来,他们第一次独处,第一次对话。
隔着漫长的岁月、森严的礼教、无数的错过与隔绝。
靖王脊背微僵,终于缓缓抬眸。
他的目光淡淡扫过她,平静、疏离、无波无澜,早已没了当年的深情滚烫,没了拉扯执念,只剩下久病的倦怠与彻骨的淡漠。
他微微躬身行礼,礼数周全,挑不出半分错处,声音轻而虚,带着病后的沙哑:
“劳皇后挂心。偶感风寒,无碍。”
轻飘飘一句无碍,骗得过旁人,骗不过亲眼所见的狼狈与虚弱。
他明明重病缠身,缠绵不愈,身心俱损。
却依旧不肯在她面前,显露半分脆弱。
依旧不想、不愿、不舍,让她多一分愧疚,多一分牵绊。
他今日明知帝王不在,明知御书房只有她一人,却依旧强撑病体亲自入宫。
不是想见她。
是数年如一日的克制,是宁肯拖着病体硬撑,也不肯假手他人、留下半分闲话,连累她分毫。
他哪怕病入肌理,依旧在护她周全。
林小竹望着他苍白死寂的眉眼,望着他孤绝清冷的模样,心口密密麻麻地疼。
这些年,她安稳度日,儿女绕膝,帝后和睦,稳居后位,岁岁安然。
而他,孤身一人,久病缠身,无妻无子,无人照料,守着一座冷清王府,耗尽余生。
当年那句“不想害人”,终究成了困住他一辈子的魔咒。
他不害人,唯独害了自己一生。
靖王不敢久留,更不敢与她独处半分。放下卷宗,行完礼数,便即刻垂眸退步,语气平淡恭顺:
“卷宗已交割妥当,臣弟告退。”
话音落,他转身便走。
步履依旧轻虚,背影单薄孤凉,一步步踏出门槛,没有回头,没有停顿。
像是一场短暂、虚幻、不该发生的偶遇。
风从敞开的殿门吹进来,卷起案头淡淡的墨香,带着秋日的寒凉。
空荡荡的御书房里,只剩林小竹一人僵立原地。
案上墨色依旧浓润,是她方才为帝王研的墨。
案头静静躺着的卷宗,是重病之人强撑残躯送来的公事。
他来这一趟,不为相见,不为叙旧,不为执念。
只为恪守本分,只为不违礼制,只为护她安稳。
却偏偏,耗尽了自己仅剩的康健与岁月。
她望着空荡荡的殿门,眼底慢慢漫上一层温热的湿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