靖王转身离去的那一步,看似平稳,实则早已是强弩之末。
病气压在五脏六腑,连日高热反复、体虚耗竭,他全凭一身傲骨与多年克制硬撑着踏入御书房、行完礼数、交割公文。
他以为自己能稳稳走出殿门,能体面退场,能不留半点破绽、不叫她生出半分涟漪。
可不过两步。
眼前骤然天旋地转。
头颅剧痛袭来,四肢瞬间脱力,浑身的力气被抽空得干干净净。
他身形猛地一晃,膝盖发软,整个人直直往前踉跄而去,根本撑不住。
指尖下意识想要扶住门框,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无。
眼看着那道清瘦孤凉的身影就要重重栽倒在地——
林小竹心头一紧,所有礼教分寸、所有深宫顾忌、所有经年克制,在这一刻尽数崩塌。
她看不下去。
实在看不下去。
数年未见,他瘦得脱形,病得奄奄一息,孤身一人,无人照看。明明一生尊贵坦荡,却为了守一份不该有的心意,熬得身心俱残,孤苦伶仃。
那一瞬间的心疼,压倒了所有恐惧与规矩。
她几乎是本能地快步上前,伸手稳稳扶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身子。
掌心触及他的臂膀的刹那,一片刺骨的冰凉与单薄的骨感。
他太瘦了,太弱了,病得太重了。
隔着一层朝服,都能摸到嶙峋的骨节,身子还在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。
“王爷!”
她轻声低唤,声音带着藏不住的慌意与心疼,下意识伸手稳稳托住他倾斜的身体,不让他摔倒。
靖王浑身一震。
濒临昏厥的混沌里,唯一清醒的感知,是身侧这一抹熟悉的温度。
久违、克制、温柔、也是他此生最不敢触碰的牵绊。
他勉强撑开沉重的眼皮,视线模糊,气息虚浮紊乱,第一反应不是贪恋,而是——恐慌。
他怕连累她。
怕她失仪。
怕被人撞见,再起风波。
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,偏头低声哑道:“娘娘……松手……臣无碍……”
语气急切,带着病后的虚弱,却字字都在护她。
哪怕自己快要撑不住倒下,他第一念,依旧是避嫌、守礼、护她周全。
林小竹扶着他摇摇欲坠的身子,鼻尖酸涩发胀,眼底泛红,轻声道:“你站不稳。”
短短四字,是她隐忍数年,唯一一次不管不顾的破例。
殿内安静得可怕。
秋风穿堂,卷起帘幔微动。
两人一扶一立,姿态仓促却纯粹,没有半分逾矩私情,只剩本能的不忍与心疼。
可偏偏——
廊外传来了沉稳熟悉、步步逼近的帝王脚步声。
由远及近,清晰刺骨。
太医院诊治结束,皇上折返归来。
内侍不敢通报,连气息都屏住了。
御书房大门敞开,所有光景,一览无余。
皇上立在殿门口,眸光骤然定格。
入目一幕——
他的皇后,亲手扶着他的弟弟。
他重病虚弱、孤守半生的亲弟,靠在他皇后掌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