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夜阑是在暴风季结束后的第二天捡到壳和零的。
那天的风已经小到能推开门了。灰紫色的云层还压在头顶,但废铁堆表面的金属碎屑不再被吹得漫天乱飞。
沈夜阑沿着废铁堆的边缘走,去了平时不太去的那一侧
那里的废铁堆积时间更久,大多数已经被翻过无数遍,但偶尔能在最底层找到一些被遗漏的东西。
他蹲下来,把表面的金属碎片一块一块搬开。
尾勾在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,和周围那些来翻废铁的虫留下的痕迹混在一起。
那些痕迹层层叠叠,新的盖住旧的,有的已经被风暴磨平了边缘,有的还很深
是最近才留下的。
沈夜阑翻了一会儿,停下来喘了口气。
长期营养不良导致的肌肉流失不是一天两天能补回来的。
他靠在废铁堆边缘,喝了一口水
老瘸翅的水壶,萨塔放在他门口,说放着也是放着
水是凉的,带着金属瓶壁的铁锈味。
他拧上盖子,把水壶放在脚边,然后继续翻。
然后他听到了那个声音。
从废铁堆深处传来的。极细微,是有什么东西在抓挠内壁。
频率很慢,越来越弱。
沈夜阑扒开堆在上面的废铁。营养液箱子被压变了形,盖子卡死。他用尾勾末端的骨刃撬开箱盖,往里看了一眼。
两只幼崽
他们蜷在箱底,裹着半条废弃的军用保温毯。毯子边缘被咬得参差不齐。
幼崽们的触角还很柔软,骨甲尚未硬化,尾勾只是几截极短的嫩芽。
箱底有几管被咬开的营养液空管,管口被乳牙啃得乱七八糟。
抓挠声是那只触角最长的发出的。他的爪尖已经磨破了,箱壁内侧留下一道道极细的血痕。他还醒着。
另一只幼崽蜷在它旁边,呼吸很浅,触角紧贴着头骨,尾巴安静地垂在箱底,对外界没有任何反应。
沈夜阑蹲下来,把手伸进箱子。他没有碰幼崽们,只是把手背放在触角最长的那只够得着的位置。
他的触角微微抬起,像是在感知什么。然后它的爪子碰了碰沈夜阑的手指
极轻极快,碰完立刻缩回去。沈夜阑没有动。他又碰了一下,这一次停留的时间比上一次长了一点。
幼崽的爪子很凉。
沈夜阑蹲在那里,没有动。
两只幼崽。
沈夜阑连自己都养不活,营养液只剩最后一点,《命运之茧》完结后收到的打赏比平时少了许多,星网费还没有着落,他不知道下个月还能不能继续写新的东西。
如果再带两只幼崽回去……
他连想都不敢想。
但是沈夜阑的手并没有松开。
他忽然想起自己。
前世在孤儿院,他也是这样被遗弃的
三个月大,裹在一张旧毯子里,放在青城火车站候车室的长椅上。
襁褓里只有一张纸条,写着一个“沈”字。
他不知道他的父母是谁,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不要他。沈夜阑后来在孤儿院长大,再也没有见过那张纸条。
院长说丢了,他不知道是真的丢了还是院长怕他难过。他只是记住了那个“沈”字。
这两只幼崽和他一样。被遗弃了。
没有虫会来找他们。
如果沈夜阑不带它们回去,它他们会死在废铁堆里,死在下一场永夜风暴里,死在垃圾星的沉默里
和他刚来垃圾星时看到的那些死在棚屋里的退役军雌一样,没有虫知道,没有虫记得。
然后沈夜阑听到了一声极细微的嗡鸣。
是他的终端。
他掏出终端,屏幕亮着,加密频道有一条新消息。
是打赏通知。
打赏者:赫。留言只有两个字:继续。
赫。
那个灰色剪影头像、没有任何等级标识的匿名账号。
那个从《命运之茧》第一章开始就一直在追更、每次都会打赏、留言从来不超过四个字的读者。
沈夜阑不知道赫是谁
他已经很久没有主动去想这个问题了。沈夜阑只见过赫的回复和打赏,知道赫每次都在深夜出现,每次留言都很短。
凛渊以前说过在后台能看到赫删掉的草稿记录——有一百多条。
赫一直在写,一直在删,从来没有发出来过。
沈夜阑不知道那些没发出去的回复里写了什么,但他知道那里面一定有什么东西,让这只虫不敢说出口。
就像沈夜阑自己在敲下奥狄斯割断尾勾那段时,也删了很多遍。
删掉了太疼的,删掉了太直接的,删掉了他不想让任何虫知道其实是写给他自己的。
现在赫说“继续”。
《命运之茧》已经完结了。这两个字不是在说“继续写《命运之茧》”,是在说
“继续写下去。”
继续活着
沈夜阑握着终端,站在废铁堆边缘,风把金属碎屑吹得哗啦响。他看着那两个字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把终端收进口袋,弯下腰,说
“你能自己爬出来吗。”
幼崽听不懂。但他似乎感知到了什么
是沈夜阑说话时尾勾末端逸散出的精神力波动。他往箱子边缘爬了一下,爪子在金属壁上打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