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轻啜了一口茶缓缓道:
“朕倒是一直有一事不明。你既忠心耿耿,一心只系钧儿进学前程……”
“那半年前,你为何偏偏要将这残札,递到东宫太子手中?此事,颇令朕费解,你又作何解释?”
林修远同样觉得费解,他也想问自己当初为何要将那该死的残札递给那蠢笨的太子,为何不在谨慎仔细些多观察观察太子的品性。
若非当初行差踏错,又怎会引得如今风波不断,处境也愈发艰难,甚至到了骑虎难下的地步。他暗自懊恼,指甲狠狠掐进掌心。
“陛下明鉴!此残卷乃当时臣于翰林院整理旧档偶得,其中涉及一些前朝礼制兴废的旧事。臣观太子殿下其时正锐意进取,常与臣等论及史鉴得失,欲在朝堂有所建树。”
“臣便想,此札或可助太子殿下广览前朝得失,体察兴替之由,于其明德修身、辅助圣躬……或有所裨益。”
皇帝显然是不信他这番说辞,反而问道:
“那你可知这前太常寺卿为何人?”
林修远躬身回复,不卑不亢:“回禀陛下,前太常寺卿乃是苏远”
皇帝放下茶盏,似有不耐:“你既知是苏远却还将此残札递给太子,却只言学术讨论?”
林修远兜着圈子,偏不往那重点上说:“陛下明鉴,臣不知陛下所言之理,太子殿下于苏大人可是旧识?抑或有旧怨?臣惶恐,不明其中利害,还请陛下训示。”
皇帝耐心终于是耗尽了,冷笑一声道:“不知?钧儿是苏家后人,这你总知了吧?”
“…………”
这便是要撕破脸了……
林修远一撩下袍,端端的跪下,态度谦卑:
“臣确知殿下身世。然臣以为,殿下首先是陛下之子,臣之学生。臣教导殿下,只问圣贤书,不问身前事,此乃臣之本分。”
他深深叩首继续言道:
“至于残札,臣前番已奏,确为与太子研讨史学之用。臣愚钝,当时只视其为旧档,未曾将其与殿下身世做任何勾连。”
言道此处,林修远挺直了脊背,抬头目光灼灼的盯着皇帝,一字一句,斩钉截铁,“倘若臣存半分异心,愿——天诛地灭!”
御书房内死寂一片,唯有铜壶滴漏那单调的滴答声。皇帝居高临下的看着林修远的真挚的目光,好似想从中看穿他的内心。
就在二人目光快要擦出火花只时,皇帝低沉的声音才传来。
“罢了……”
“不论你知也好,不知也罢,朕无精力与你在此纠缠。”
他站起来,来到窗边,望着廊下摆放着的秋菊,声音飘渺:
“然,朕话说在前头:旧事如枯井,深不见底。有些尘埃,既已落定多年,便不必再翻搅出来,徒惹是非,徒增烦扰。”
他微微侧首,眼角的余光扫过地上跪着的林修远,“这宫闱之内,这天下事,自有其运转的规矩。过犹不及的道理,你是个明白人,朕便不再多言。”
“陛下圣训,臣谨尊教诲!”林修远再次深深叩首。
“嗯……”皇帝似乎满意于他的态度,微微颔首,
“识大体,知进退。如此……甚好。”
“起来吧。”声音缓和了些许。
“臣谢陛下隆恩!”林修远应声,手撑着地面,动作略显迟缓地起身。仅个把月未就职人也惫懒了,才跪了这么会儿膝盖便有些发麻。他暗自咬牙站直身体。
然而皇帝忽然转过身来,扬声道:
“翰林侍讲学士林修远,听旨!”
林修远才刚站直,被皇帝这突然起来的宣旨一喝,噗通一声又跪了下去。
嘶……真疼啊……
皇帝的目光落在他身上,带着冰冷的审视,朗声道:“擢升尔为——翰林院学士,加太子少师衔!”
林修远猛地抬头,眼中满是惊愕之色。
皇帝的声音并未停止,继续道:“即日起,特许尔御书房行走,以备顾问!凝晖园内,凡涉及皇子玄钧课业、府务之事,尔有建言、参议之权,七皇子府属官,当以师礼敬之!”
“另,念尔职司紧要,身负教导皇子重任,安危关乎国本。着锦衣卫指挥同知亲选精干卫士一什,专职护卫尔之府邸及出行!凝晖园内外护卫,亦由虎贲卫统一调配增补!”
皇帝的声音压低,目光如同利剑般刺入林修远眼中:“朕要你 —— 毫发无损!活到……将来论功行赏的那一天!”
林修远俯身叩首,避开那目光:“臣……遵旨!”
退出御书房时,秋风正与廊下秋菊在嬉戏。林修远站在丹墀下,竟有些恍惚。他抬手扶着冰凉的汉白玉栏杆,指尖微微发颤。
这便是……入了牢笼了,皇帝的意思在明显不过,成为他手中刃,或折损于此。
他有得选吗?
棋子从来没有选择的权力。
风掀起他的袍角,带着燥意,却吹不散他眼底的阴霾。林修远转身,大步往宫外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