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修远正待举步,身后忽然传来一声略显沙哑的呼唤,林修远蹙起眉头,心想今日怎么没完了。
一回头看见一鬓角有些许白发的中年男子,一袭略显素净的锦袍,正拱手立在不远处,此人正是梁冀。
“林学士,” 梁冀的声音平稳,随即又微微一顿,嘴角牵起一抹复杂的笑意,“哦不,如今该称一声林少师了。”
那师字被他说得轻而缓,像是在细细品味这层新添的、与东宫相关的身份。
林修远颔首还礼,绯红官袍随动作轻扬:“见过梁大人。”
梁冀上前两步,语气里尽是感慨:“少师高才,陛下慧眼如炬。今日得见少师青云直上,位列清贵之巅,老夫真是欣慰之余,也感汗颜啊。”
他话锋一转,声音微沉:“想我梁家久沐皇恩,却治家无方,铸成大错,连累……”
说到此处,他刻意停顿,目光直视林修远,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恳切,“连累朝堂,更险些损及国之栋梁。陛下圣裁,老夫感佩之至,更当面向少师致歉。”
林修远看着他鬓边的霜色,听着他今日这番言论,想着那愚笨的太子,他这算知道为何那皇帝对太子的态度如此微妙,有此等精明的外戚干涉其中,想不忌惮都难。
他语气依旧平静:
“梁大人言重了。金殿风波,实非臣所愿见。陛下圣明烛照,雷霆雨露,皆是君恩。臣,唯知恪尽职守罢了。陛下念旧情,顾大局,也请梁大人宽心。”
梁冀闻言,随即苦笑一声,继续说道:“陛下天恩,梁家上下,铭感五内,定当闭门思过,潜心侍奉,不敢再有妄念。”
他顿了顿,话语却意有所指:“只是……朝堂风云变幻,有些人呐,向来是唯恐天下不乱,惯会落井下石,挑拨离间。少师如今身负陛下重托,更是太子殿下的老师,肩上的担子……千斤重啊!还望少师……”
话说到一半,梁冀忽然收了声,转而伸出手,轻轻拍了拍林修远的胳膊。
这动作看似亲昵,掌心的力道却重,语气却又熟稔:
“老夫痴长几岁,多经风浪,深知高处不胜寒。少师年轻锐气,自是好事,但也需体谅……陛下的平衡之道,体谅储君年少,更需体谅我等老臣求存不易的心境。若有不当之处,万望海涵。”
林修远感受着胳膊上那短暂分量,心中已将梁冀的话细细过了一遍。
这落进下石之人说的是谁,不言而喻。
他微微欠身,语气沉稳:“梁大人所言,修远受教。太子乃国本,陛下托付之重,臣如履薄冰,唯知教导殿下明理修德,不涉其他。东宫安宁,便是臣职所在,亦是社稷之福。”
他抬眼,目光坦诚,继续道:“梁大人乃国之柱石,阅历深远。修远年轻识浅,骤登高位,常怀惶恐。朝堂之事,盘根错节,许多关节,非身处其中难以尽知。大人若肯指点迷津,修远感激不尽。”
最后,他声音放缓,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卷走:“至于体谅……为臣者,各有其位,各尽其责,各有其难。修远,明白。”
梁冀深深看了他一眼,仔细琢磨着面前这年轻人话语中的真情假意。良久,他才缓缓松开手,再次拱手:“有少师这句话,老夫便放心了。少师还要往东宫去,老夫就不叨扰了。”
林修远亦拱手:“梁大人请便。”
看着梁冀转身离去的背影,那略显佝偻的身形在宫墙的阴影里渐行渐远,林修远轻轻拂了拂被碰过的袍袖,像是在扫清什么污秽之物,眼底闪过一丝深邃的光。
他勾起一抹冷笑,他抬步往东宫方向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