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曹德顺!去传内阁,翰林院,通政司当值之人,即刻觐见!即刻给朕重拟此诏!”
林修远脸色骤变,厉声喝道“不许去!”
他几步行至玄钧身前,一把拽过玄钧手腕于二人身侧,目光里都带着质问:“玄钧!你要干什么?!”
玄钧任由他拽着,侧过头冷笑,眸光森寒:“他不是怕身后名吗?不是怕史笔如刀吗?”
“朕就让他怕个够。”
“苏家不是罪臣,是忠烈蒙冤。谢家不是天灾,是人祸构陷。这一切的源头,不是天意,是君昏臣奸!”
“他不是施恩,他是赎罪都赎不起!”
他的目光里面翻涌着太多复杂难言的情绪,是痛,是恨,是后怕,还有一种近乎毁灭的决绝。
“而你,林修远……”
“从今往后,你的名字,会刻在昭雪碑的最顶端,与这道诏书一起,载入史册,传檄天下。”
“朕要让他,和这世上所有人知道——”
“他想抹去的,朕为其昭雪。他想杀的,朕与其共享山河。”
“这才是我该给你的交代!”
“玄钧!”
林修远厉声喝断,手上力道猛地加重,竟将玄钧拽得一个趔趄,踉跄半步。
他不管不顾,几乎是抵到对方面前,声音因急切和愤怒而发颤,“你冷静一点!”
“我为你步步为营,筹谋至今,不是让你今日去做一个被仇恨蒙蔽双眼的昏君!”
殿内死寂一片。只余两人急促的呼吸声交错。
林修远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稳住声线,话语分量却为减分毫。
“他当年是想杀我。可我没有死。我活着从乾清宫出来了,我活着去了皇陵,我又活着回到了你身边。”
“当年你质问我,我没有解释,不是因为不在乎你的感受!”
“那是因为我相信你,相信即使带着这份屈辱,你也能走出来,能踏过那片废墟,去创造一个不再需要这种肮脏交易的新时代。我押上的,不光是你的恨,还有我自己的命。”
“我做这一切,不是为了在今天,眼看着你变成第二个他!”
玄钧的身体晃了一下,身上力道卸了一分。
“我不要你给我什么交代!”林修远的声音斩钉截铁,“所有的谋划,所有的选择,皆是我心所愿,是我自己选的路!”
“若你真要给我一个交代!”他抬手,虚虚指向散落在地的诏书草稿。
“那便是苏家和谢家的冤屈,能真正沉冤得雪,让后人引以为鉴,让律法公正严明,让同样的悲剧永不重演!”
他又逼近一寸,眸中闪着微光。
“我要的,是我们能一起,看着海晏河清,天下太平!”
玄钧怔怔地看着他。
方才那滔天的怒火、凌厉的恨意,仿佛被这席话骤然抽去了薪柴,只余下灰烬般的空洞与无力。他挺直的脊背一点点塌了下去,像是被无形的重担压垮。
良久,他飘忽地吐出一句:
“……所以呢,我该恨谁呢?”
那声音里满是茫然。
“如果不恨他,我又该恨谁呢?是恨这该死的命运?还是该恨我自己?”
他抬起眼,眼底是破碎的光,和深不见底的痛楚与不甘。
“修远,你告诉我,这些年吃的苦、受的伤,都是我活该吗?这一切,难道就是……我应得的吗?”
热意涌了上来,他扬起头死咬着下唇,不肯让那泪水落下。
他深吸一口气,稳住心绪,可开口先哽咽了。
“修远,我是帝王……”
“我该严守法度,我该公正严明,我该胸怀天下,可我也是人啊,我有心,我会疼,会恨,也会愤怒。”
林修远见他这模样心中同样痛苦不已,他伸手直接将他揽入怀中,紧紧的抱在怀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