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涵宇吓得关上门。

他是被一个清脆的玻璃碎裂声惊醒的。然后悄悄翻下床，隔着门听见争吵从姐姐房间传来。踮脚走过去，把门推开一条缝。

声音断断续续飘出来，有些词提得很高，有些又低下去，听不真切。他听见“弟弟”，听见“偏心”，听见“嫁人”“读书”……这些词他认识，但拼在一起，他听不懂。

里面静了一瞬，然后是一道又脆又沉的响声。他的手指一抖，门又合上了。

苏涵宇只觉得害怕，缩在黑暗的房间里。外面脚步声、关门声、争吵声混在一起，还有什么摔在地上，分不清是谁在哭。

透过窗户，他看见爸爸站在阳台上抽烟。烟雾从他嘴里呼出，被晚风吹散。

很久以后，他隐约听见姐姐说了一句，“……就因为他爱吃芒果，可那是我的生日蛋糕。”

那时他还小，以为所有人吵架都是因为蛋糕。

他从没说过那天晚上听到了什么，也再没说过想吃芒果蛋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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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。苏默如翻开新的课时作业本。

题已经写过一遍，做起来很快。她知道昨晚的气话伤人，也明白妈妈是气急了。可撕作业这事，她过不去。哪怕妈妈买了新的来道歉，她也只是收下，没接话。

旁边是一盘切好的苹果和一玻璃杯温热的牛奶。

是妈妈刚才送进来的。女人道着歉，语气温和，和那天争吵时判若两人。苏默如一言不发，笔尖抵着纸面，最后还是冷淡地打断她，“好了，妈，你出去吧。我要写作业了。”

对方叹了口气，脸上的纹路在灯下深了些。

门在身后轻轻掩上，同来时一样，没什么声响。

“妈是头一回当妈，哪能什么都做好？你那样说……妈心里难受。你弟弟我管，你我也没亏待过。怎么就害你了？”

刚刚的话仿佛又在耳边响起。苏默如盯着作业本，解着题，心不在焉。

她从小就知道，要听话。

那时她以为，是因为自己不够乖，爷爷奶奶和外公外婆才不喜欢她。他们对她的好，总是淡淡的，像隔着一层什么。她一犯错，训斥就劈头盖脸砸过来。

爸爸妈妈也多半跟着长辈一起数落她，笑的时候没人夸，哭的时候，只叫她别丢人。

直到弟弟出生，她才渐渐明白，好像不是听不听话的问题。弟弟调皮犯错不会被惩罚，伤心难过有人哄，大家都围着他转。他的每一种情绪，都有人接着。

她性子不温不火，很少跟人起争执，更别说和妈妈。上一次，还是那次过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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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，妈妈在厨房里被支使得团团转。一大家子人坐在客厅聊天，苏默如在厨房帮着打下手，隔着那道门，就看见弟弟坐在奶奶怀里玩玩具。

电暖器呼呼吹着暖风。苏涵宇听不懂大人们在聊什么，一个人拿着“宝剑”跟想象中的怪兽搏斗，嘴里念念有词。

“哎呀，真好，你这小孙子真可爱，看起来就聪明。”

“可算有后了。”奶奶双鬓斑白，语气带几分得意，顿了顿又皱眉，“唉，家里也不宽裕，还养两个，可别苦了孩子。”这不成器的儿子，还有那败家儿媳，偏留下那个女儿，还供她读书，真是浪费钱。

“听说你要给钱，资助他们买房子？”亲戚漫不经心打听。

老太太听出话里意思，掂了掂腿上的小娃娃，也不遮掩，“肯定是写他名啊，不然便宜她那个不值钱的女儿？”

再后来，奶奶把他举起来逗，“要是先出生的是你就好喽。”

苏涵宇这才从幻想世界挣出来，笑得咯咯响，傻里傻气问，“那姐姐是不是就成妹妹了？”

有人笑，有人接话，“你很喜欢你姐姐吗？”

“当然！我姐姐可聪明了，这学期期末又是班级第一。”他的声音脆生生透着炫耀。

“我们小宇也聪明，一定比她更聪明。”奶奶的语调很软，笑得宠溺。

苏默如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，远远看着那暖融融的氛围，心里很不是滋味。那样的待遇，她从未有过。

妈妈还在厨房里忙进忙出。她看在眼里，心里憋着口气。

饭桌上，有人嫌菜咸。苏默如没忍住，话就顶了出去，“嫌不好吃就别吃。做菜不来帮忙，妈妈一个人那么累。”

亲戚被噎得难堪，桌上静了一瞬。奶奶发话了，“那是你妈应该做的。家里人等着吃饭，不你妈来做谁来做？我来做？”

苏默如还想说什么，妈妈在桌下碰了碰她的手。其他人见势不对，开始说好话打圆场，这事才算过去。

到了晚上，妈妈把她叫进屋里，骂了一顿。

说她不该接那句话，不该让自己在一大家子面前下不来台。

“街坊邻居会怎么传，以后叫妈怎么做人？说了，安分点，听话点，让我少操些心，不行吗？”

苏默如坐在床边，低着头，没了回嘴的底气。眼泪掉下来的时候，自己都没察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