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浓稠如墨,将整座临江豪宅彻底封存。
手机黑屏静置在侧,那行冰冷的拒收提示,却像烙印般刻在李盛景眼底,挥之不去。方才强撑的所有平静彻底崩塌,连带着呼吸都裹着沉甸甸的钝痛,反反复复碾压着他的骨血。
拉黑。
简简单单两个字,是林清浅给他最决绝、最彻底的宣判。
过往无数次争吵、冷战、隔阂,哪怕是跨年夜那场撕破脸皮的决裂,她都始终保留着最后一丝余地,从未这般斩草除根。从前他是她的例外,是她舍不得苛责、舍不得疏远的偏爱,可如今,他成了她拼尽全力、彻底肃清的过往污点。
李盛景缓缓低头,重新攥紧掌心那枚星月吊坠。
金属棱角早已磨平,却依旧冰凉刺骨,经年累月贴着他心口,是他唯一的念想,也是他最重的枷锁。掌心的红痕尚未消退,皮肉的痛感清晰可辨,却依旧抵不过心口万分之一的荒芜溃烂。
恍惚间细碎画面涌入脑海,从前这枚星月吊坠是她最大的定心丸。她曾踮脚替他戴好,指尖轻轻摩挲纹路,眉眼弯弯满是真挚,笃定地跟他说,星月不离,人也不散。那时的他坐拥她满腔热忱,肆意笃定她永远不会离开,从未将这份纯粹的期许放在心上。
如今星月依旧贴身,诺言碎得彻底,守着吊坠执念不放、困在过往里自我煎熬的,只剩他一人。
他忽然低低笑了一声,笑声干涩沙哑,带着病态的荒芜与自嘲,在死寂的房间里格外突兀。
他真是自作自受。
白日里刻意绕路奔赴市井街巷,放下身段卑微试探,忍着难堪笨拙解释,深夜里字字斟酌编辑一句寒暄。他以为自己的忏悔足够虔诚,以为只要他步步低头,就能换来一丝缓和的余地。
到头来才幡然醒悟,他所有的执念与弥补,不过是自我感动的独角戏。
她不需要他的道歉,不需要他的愧疚,不需要他迟来的深情,更不需要他万般无奈的苦衷。
她只需要——没有他。
窗外江风呼啸,卷着深秋的寒意穿透玻璃,灌入空旷的房间,吹得他单薄的西装衣角猎猎作响。彻骨的寒凉席卷四肢百骸,他却浑然不觉,只是怔怔望着漆黑的窗外,眼底荒芜一片。
视线恍惚间,又是细碎的回忆翻涌上来,不汹涌,却绵长扎心。
曾经也是这样寒风凛冽的深夜,她怕黑,怕独处,哪怕只是窗外风声稍大,都会慌慌张张钻进他怀里,紧紧抱着他的腰,小声嘟囔着要他陪着。那时的他总会放下所有工作,关灯拥着她入眠,一遍遍轻声安抚,告诉她有他在,万事皆安。
如今她再也不需要他的庇护,再也不需要他的陪伴。
她熬过了所有怕黑的夜晚,熬过了所有无依无靠的委屈,熬过了他带给她的所有煎熬与绝望。她学会了独自抵御风雨,学会了自愈自保,唯独学会了,彻底戒掉他。
而他,却在失去她之后,硬生生活成了最怯懦、最偏执的模样。
不知枯坐了多久,天际渐渐泛起一层灰蒙蒙的鱼肚白。
长夜将近破晓,可落在李盛景身上,依旧是无边无际的寒夜。
床头柜的私人手机再度震动,屏幕亮起,跳出助理的多条消息,整齐罗列着今日行程。
上午十点,联姻官宣专访。
下午两点,苏氏集团合作签约。
日程排得满满当当,全是世人艳羡的顶级风光,是他步步为营、隐忍数年换来的锦绣前程。
所有人都在推着他走向巅峰,所有人都在恭喜他手握权势、婚姻顺遂、名利双收。
无人知晓,他想要的从来不是万丈繁华,不是滔天权势,只是一个林清浅,只是一个愿意回头看他一眼的林清浅。
指尖划过屏幕上的专访预告,那句“天作之合,强强联姻”刺得他眼底生疼。
他忽然觉得无比讽刺。
他拿毕生隐忍、满身罪孽、亲手推开挚爱之人的代价,换来这一身光鲜亮丽的皮囊,换来一场无人撼动的盛世联姻。
赢了天下,输了真心。
彻彻底底,一败涂地。
他忽然想起从前,林清浅从来不在乎他的身家权势、名利地位。她想要的从来不是顶级联姻、强强联合的光鲜,只是他一人真心相待,三餐四季、烟火寻常的安稳陪伴。是他偏执愚钝,固执以为手握权力就能为她挡住所有风雨,以为自我牺牲的退让是最优的守护,硬生生打碎了她最简单纯粹的期许,亲手将最爱他的人推远。
彻彻底底,一败涂地。
李盛景抬手,指尖轻轻摩挲过屏幕上的官宣通稿,动作缓慢又滞涩,眼底是化不开的死寂与悲凉。
他可以叫停所有会议,推迟所有合作,掌控全城所有商业命脉,却唯独拦不住这场既定的联姻,唯独挽回不了那个彻底走远的人。
这是他当年亲手签下的棋局,是他为了护她周全,亲手布下的死局。
可他万万没想到,棋局落定,大局终成,他护住了她周遭的风雨,却彻底弄丢了她本人。
他护住了她的安稳岁月,却断送了自己的余生圆满。
起身时,身形一阵虚晃,连日熬夜的疲惫、彻夜未眠的崩溃、心口积压的剧痛齐齐爆发,他单手撑住床沿,才勉强稳住踉跄的身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