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、我和七弟素无往来,也、也没什么过节……”
“没过节就不能泼你了?”陈烨霖嗤笑一声,“你当老七是讲理的人?他想要什么,你我心知肚明。父皇如今年迈,皇兄你……”
他顿了顿,把后面那句“你镇不镇得住”咽了回去。
陈元璟却听懂了。
他垂下眼,沉默了许久,久到陈烨霖以为他要开口送客了。
“六弟,”陈元璟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怕被谁听见,“你想怎么做?”
陈烨霖眼睛一亮:“皇兄,咱俩联手吧。”
陈元璟抬起头,那双眼睛里满是惊疑:“联、联手?”
“对。”陈烨霖往前凑了凑,压低声音,“你看,老七想搅浑水,咱们就让他搅,但最后浑水淹着谁,那可不一定,我有兵,有人,就是缺朝堂上说话的人,而皇兄你……”
他盯着陈元璟,目光灼灼。
“你在朝中这么多年,总有几个能递话的吧?”
陈元璟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陈烨霖看出他的犹豫,一拍胸脯:“你放心,我不是让你去跟老七硬碰硬,你只管在父皇那边,偶尔替我说两句话……就说,我这些年戍边不容易,回来该歇歇,别总往我身上扣帽子,旁的事,我来办。”
陈元璟咬着下唇,那模样不像个二十八岁的皇子,倒像个被逼着做决定的少年。
“六弟……”他嗫嚅着,“我、我嘴笨,不会说话……”
“不用你会说话!”陈烨霖急得直拍大腿,“你就……你就该干嘛干嘛,偶尔在父皇面前露个脸,让他老人家知道,还有个太子在呢!”
陈元璟愣住了。
这话听着糙,可里头的意思……
他抬起头,对上陈烨霖那双坦荡荡的眼睛。
这莽夫,是在提醒他:父皇都快忘了他这个太子了。
陈元璟垂下眼,喉结动了动。
良久,他轻轻点了点头。
“……好。”
陈烨霖大喜,一巴掌拍在他肩上,拍得陈元璟一个趔趄。
“行!就这么说定了!”
陈元璟扶着石桌稳住身形,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笑,那笑太轻,轻得像风里的灰,一吹就散。
陈烨霖没注意到,他正忙着站起来往外走。
“我走了,有事让人传话!”
“六弟慢走……”
陈烨霖走到月洞门口,忽然回头。
“对了,你那兰花养得不错,回头给我也弄一盆?我那帐子里光秃秃的,不像个样子。”
陈元璟愣了愣,半晌,点点头。
“……好。”
陈烨霖咧嘴一笑,大步流星地走了。
陈元璟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莽撞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。
廊下,兰花叶子轻轻晃着。
他站了许久,才慢慢坐回石凳上,拿起那把剪子,继续修剪枯叶。
只是这一次,他剪掉的,是一片原本完好无损的叶子。
入夜,乾元殿深处烛火幽微。
皇帝陈瞿靠在榻上,手中捏着一卷奏折,目光却落在殿角的屏风上。屏风后头,内侍正领着一个人进来,低着头,步伐轻得像踩在云上,一身素净宫装,发髻挽得低,露出一截细瘦的后颈。
那人走近了,跪下,声音压得低低的:“陛、陛下。”
陈瞿没说话,只是看着她。
烛光将她的脸映得半明半暗。眉眼低顺,唇角抿着,是那张脸,却又不是那张脸。
“抬起头来。”
那人依言抬头,陈瞿看了半晌,忽然笑了,笑意淡得像茶沫子浮在水面,一晃就散。
“听说老六找到朕的太子联手……”陈瞿的眉梢微微一动,“此事你知道吧?”
“……知道。”
陈瞿没再问,只是伸出手。
那只手骨节分明,带着久握朱笔的薄茧。他伸向那人的脸,指腹轻轻擦过她的脸颊,擦过那张他看了无数遍、却始终看不腻的脸。
“朕还记得,”他慢悠悠地开口,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你刚来朕身边的时候,才十五。瘦得跟什么似的,站在殿外,抖得像风里的叶子。”
那人的睫毛颤了颤。
“那时候你就穿成这样。”陈瞿的目光落在那身宫装上,“一样的素净,一样的……低着头,怯生生的。”
他顿了顿,收回手,靠回榻上。
“这么多年了,还是这样。”
那人垂着眼,没接话。
殿内静了很久。
久到烛火跳了几跳,那人以为皇帝已经睡着了,正想悄悄抬眼,忽然听见他又开口。
“他今儿个……做什么了?”
这个“他”,问得极轻,轻得像是不经意带出来的。
那人却听懂了。
“回陛下,殿下今儿个……在后院修剪兰花。”
“你觉得老六的建议,太子会采纳吗?”
“臣妾猜,兴许是采纳了……陛下,或许太子只是不想被陷害……”
陈瞿没说话。
目光却落在殿角的某处,那里挂着一幅画,画的是春日游园图,画中人模糊不清,只隐约可见一个纤细的背影,站在花树下,回头望。
那是许多年前,太子还小的时候,他让人画了太子的生母。
“他倒是会躲。”陈瞿忽然笑了一声,那笑里听不出喜怒,“躲在后院,躲着朕,躲着所有人。”
那人跪着,不敢接话。
陈瞿收回目光,落在她脸上,看了很久。
“过来。”
那人膝行上前,停在榻边。
陈瞿抬手,轻轻摘了她发髻上那枚素银簪子,青丝散落下来,披了满肩。
烛光里,那张脸低着,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。
陈瞿看着那片阴影,忽然伸手,捏住她的下巴,将那张脸抬起来。
“朕问你……”
他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落在水面上的灰。
“他是不是怕朕?”
那人的眼睫剧烈地颤了一下,张了张嘴,却没说出话来。
陈瞿看了她片刻,忽然松开手,笑了一声。
“睡吧”
那人叩首,颤声道:“是。”
殿门缓缓阖上。
夜色沉沉,她躺在床上,抬头看了看天,月亮被云遮了大半,只露出模糊的一角。
她看了很久,才低头,迷迷糊糊地睡着了。
身后,乾元殿的烛火还亮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