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闭上眼睛。
黑暗中,那把刀又来了,越来越近。
他猛地睁开眼。
窗外传来脚步声,轻轻的,像是怕惊动什么。
门开了。
吴冲拄着拐杖,站在门口。
“殿下,您还没睡?”
陈尹祥看着他,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,看着他肩上厚厚的绷带。
他的眼眶有了酸意:“你怎么起来了?”
吴冲笑了笑,那笑容扯动了伤口,他眉头皱了皱,又松开:“臣不放心殿下。”
他慢慢走进来,在床边坐下,两个人就这么坐着,陈尹祥忽然问:“吴冲,你说,是谁想杀我?”
“殿下,”他的声音很轻,“不管是谁,臣都会查出来的。”
陈尹祥看着他。
月光从窗外照进来,落在吴冲脸上,那张脸苍白,疲惫,可那双眼睛,亮得惊人。
他想起很多年前,吴冲刚到他府上的时候,那时候吴冲还年轻,他也还年轻,他们一起喝酒,一起说话,一起算计那些该算计的人。
现在吴冲替他挡了一刀,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查出来。”
吴冲也点了点头。
窗外,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,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,那光冷冷的,像是刀锋。魏仁正怔了一下。
闷?
被锁在方寸之地,日日望着那扇永远关着的门,自然是闷的,那闷像水草一样缠着他,最初是愤怒,后来是绝望,再后来是习惯,但此刻她问起来,他不知该如何回答。
比起最初纯粹的愤怒和逃离欲望,现在更多是一种复杂的习惯与……观察,习惯她的到来,习惯她的声音,习惯她带来的那些消息和情绪,观察她的脸色,观察她的语气,观察她每一次细微的表情变化。
他望着她,没有点头,也没有摇头。
她看了他片刻,然后低声说了一句什么。那声音很轻,他几乎没听清。
“总这样下去,也不是办法。”
陈昼眠说着,从袖中取出一块东西。
那是一块白玉板,约莫巴掌大小,温润细腻,打磨得很光滑,还有一支细小的笔,笔尖很硬,不知是什么材质做的。
“从今天起。”她把玉板放在池边干燥处,抬头看着他,“我教你认字,说话。”
魏仁正更愕然了。
教他?一个囚徒?一个异族的、被锁在这池底的生灵?
她似乎看穿了他的惊疑,那苍白的脸上,没什么表情,只是语气平淡地解释,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。
“不是鲛人语,是人言。学一点,没坏处。至少,以后你能听懂更多。或许……也能让我省些解释的力气。”
“我有时候想和你交流。”
她说着,用那支硬笔在玉板上划下一道横。
“这是‘一’。”陈昼眠念道,声音清晰。
然后,她又划下一道竖,与横相交。
“这是‘十’。”
接着,她在“十”字周围加了四笔,勾勒出一个方框,中间一点。
“这是‘田’。”
她写得很慢,每一笔都写得很慢,确保他能看清走向,字迹工整,带着一种凛然不可犯的筋骨,那筋骨像是刻在玉板上的,又像是刻在她骨子里的。
魏仁正看着那些陌生的符号。
横,竖,方框,一点。这些线条组合在一起,变成了一个“字”,代表着一个“意思”。代表着人类世界的某种秩序和意义。
学习它,意味着更深地踏入她的世界,那个充满算计与危险的世界。
那些他听不懂却听了很多次的词,二哥,六弟,父皇,母后,刺客,祭庙,彻查,都会变成可以辨认的符号,可以理解的文字。
但同时,这也是一种全新的、打破目前凝滞状态的可能。
陈昼眠将笔递给他。
笔杆是某种轻质木头,微凉,他接过,笨拙地握住。模仿她的姿势,尝试在玉板上划动。
笔尖与玉板摩擦,发出轻微的“沙沙”声。留下歪歪扭扭、几乎不成形的痕迹。
“不急。”陈昼眠说。难得的没有催促,没有评价。只是看着他笨拙的笔画,语气很平,“慢慢来。先记住这几个形状和读音。”
她又写又念了几遍。然后让他尝试跟读。
鲛人的发声器官构造特殊,模仿人类语音颇为困难,“一”听起来像含混的“咿”,“十”接近“嘶”,“田”则完全走了样。
她听着他那古怪的发音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但眼神专注。一遍一遍纠正。
“舌头,放平。”陈昼眠示范,“一,”
“咿,”他跟着。
“舌尖抵上颚。”她示范,“十,”
“嘶,”他努力。
“嘴巴张开,收回来。”陈昼眠示范,“田,”
“嗲,”他念得自己都觉得不像。
陈昼眠没有笑。只是又示范了一遍,然后让他继续。
教他认字说话,似乎暂时将她从祭庙事件的纷乱思绪中抽离出来,那紧锁的眉头松开了些,那眼底的寒意淡了些,那紧绷的肩头也微微放松了些。
约莫半个时辰后,她停下。
“今天我先教这三个。”她收起玉板和笔,“我不在暖阁的时候,会有先生来教你。自己有空可以在水里比划,记记形状,”
她站起身,准备离开。
“学好了。”陈昼眠语气平淡地补充,“或许有一天,你能亲口告诉我,溟海是什么样子。”
门关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