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元璟愣住了,老人看着他,目光很平静,平静得像是一方深深的夜空。
“从你坐下到现在,你看了三次天,五次那街角,一次你的手。你手上有茧,是握笔的茧。你衣裳料子好,可你穿得随意,不在意。你说话慢,慢得像是怕说错什么。”
“你不是普通人家的子弟,你是贵人。”
陈元璟的脊背僵了僵。
“别怕。老夫不会说出去。老夫只是,看多了。”老人笑了笑。
他端起自己的茶碗,喝了一口。
“贵人也有贵人的苦。苦在心里,说不出来。”
陈元璟看着他,忽然觉得这个人不一样。
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,就是不一样。
“老人家,”他忽然问,“您替人出主意,出的是什么主意?”
老人想了想。
“什么都有。有人问怎么赚钱,有人问怎么升官,有人问怎么对付仇人,有人问怎么活下去。”
他看向陈元璟:“客官想问什么?”
陈元璟沉默了很久,然后他忽然开口:“我……我失去一个人,很重要的人。”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该怎么办。”
“客官,”老人说,“你知道你为什么不知道该怎么办吗?”
陈元璟摇了摇头。
老人放下茶碗,往前探了探身子:“因为你手里没有东西。”
“手里……没有东西?”陈元璟愣住了。
老人点点头。
“你失去的那个人,是你手里唯一的东西。她没了,你就什么都没了。所以你不知道该怎么办。”
“可你有没有想过,为什么你手里只有她?”
陈元璟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老人继续说下去,声音很轻,很慢:“因为你是贵人。你从小到大,什么都有人给你准备好。你不用争,不用抢,不用想办法。你以为那些东西都是你的,可你不知道,”
他顿了顿。
“这世上,没有什么是你的。除非你亲手去拿。”
陈元璟的睫毛颤了颤:“亲手……去拿?”
“对。”老人的目光很深,“去争,去抢,去谋划,去算计。让那些东西变成你的,谁也拿不走。”
他靠回椅背上,端起茶碗,慢慢喝了一口。
“你失去那个人,是因为你没有保护她的东西。你没有权力,没有人,没有刀,你什么都没有。”
他放下茶碗,看向陈元璟:“你要是想以后不再失去,就得去拿那些东西,去夺。”
陈元璟坐在那里,很久没有说话,风吹过来,吹得茶铺门口的竹帘轻轻晃动。
他忽然想起慕雅那张脸,想起她笑的时候眉眼弯弯的样子,想起她最后躺在他怀里,眼睛半睁着,瞳孔涣散的样子。
他攥紧了拳。
“老人家,”他的声音有些发干,“你说的那些东西……怎么拿?”
老人看着他,嘴角弯了弯。
“那要看你想不想拿了。”
陈元璟迎上他的目光。
那目光里,有一种他从没在自己眼里见过的东西。
“我想。”他说。
老人的笑容深了些。
他站起身,走到茶铺后面,从一个小匣子里取出一封信,递给陈元璟。
陈元璟接过来,看着那封信,信封上什么字都没有。
“这是……”
老人摆了摆手。
“回去再看。看了之后,想好了,按信上的地址去找一个人。”
“那个人,会教你怎么拿。”
陈元璟攥着那封信,指节泛白。
他抬起头,想问什么,可老人已经转身走进茶铺深处,再也不看他了。
他站在那里,站了很久。
然后他把信收进怀里,转身往外走去。
走了几步,他忽然停下,没有回头。
“老人家,”他的声音从前面传来,“您叫什么名字?”
茶铺里静了片刻。
然后老人的声音从后面传来,很轻,带着一丝笑意:
“老夫姓徐,单名一个末字。”
陈元璟站在那里,把那两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。
徐末。
他迈步,继续往前走。
身后,夕阳正缓缓落下,把整条街染成一片暗红。
括州。
雨停了,云还压着,灰蒙蒙的,像一块浸了水的旧棉胎,水退了,地还是湿的,踩上去咕叽咕叽响,泥浆从脚趾缝里挤出来。
房子倒了大半,剩下的那些歪歪斜斜地站着,像打完仗还没倒下的兵,墙上有水线,一人多高,黄黄的,渍在那里。
国维到括州的时候,是三月十日,他站在城门口,看了一会儿那些蹲在泥地里刨东西的人,然后转过身:“找个干净的院子。”
院子找好了,城里一个乡绅的宅子,没有进水。
国维在正厅坐下,喝了口茶,茶是今年的新茶,清香,烫得他喉咙发暖。
“大人,”随从站在门边,“外面来了好多百姓,求大人开仓赈济。”
国维没有睁眼,过了一会儿,他站起身,走到门口。
外面站着很多人,黑压压的,从台阶一直铺到街尾。
他们看着他。
“朝廷派我来,就是来救你们的。粮食会有的,房子会有的。你们先回去。”
没有人走。
他站了一会儿,转过身,走回屋里,门在身后阖上。外面的人站了很久,后来有人哭了,不是嚎啕大哭,是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、止都止不住的那种。
粮食是过两天才能发现来的,即便发下来,也只够每个人喝一碗稀粥,粥是稀的,能照见人影,可他们喝得很慢,一口一口。
国维站在粥棚旁边看了一会儿,转过身:“写份折子报上去,括州赈济得力,百姓安居,秩序井然。”
他走回屋里,喝茶。
茶是好茶,明前的,用虎跑泉的水泡的。窗外,有人还在喝粥。
锅空了,他们站着,站到天黑,站到有人来赶。
客栈,亥时。
陈元璟坐在窗前,就着烛光,看着那封信。
信不长,只有几行字:
“若君有意,可往幽州一行。彼处有人,可助君得所欲。持此信至广陵周家,自有人接引。”
他看完,把信折好,收进怀里。
窗外,夜色沉沉,远处隐隐约约有狗叫声,一声一声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他望着那片黑沉沉的夜,忽然想起慕雅那张脸。
他想,雅儿要是看见他现在这个样子,会说什么?
会高兴吗?
会害怕吗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从今以后,他要学会自己拿东西了。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推开窗。
夜风吹进来,凉得刺骨。可他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远处,有一颗星星亮着,孤零零的,在墨一样的天幕上,闪着冷冷的光。
他看着那颗星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轻轻说:“慕雅,你等着。”
那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被风吹散了。
可那话里的东西,重得像是能压弯人的脊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