池水被雨点打得起了细细的涟漪,一圈套着一圈,水汽比平日更重,氤氤氲氲地弥漫着,将一切都笼罩在朦胧的白雾里。
他浮在水中,望着高高的窗牖,窗牖支着,能看到外面灰蒙蒙的天和斜斜的雨丝。
庭中那株老桃树被雨洗过,枝干墨黑,花苞粉白,颜色比平日更鲜明。有几朵已经开了,花瓣上挂着雨珠,亮晶晶的。
他在族中的时候也听过雨,可那是海上的雨,打在波涛上的雨,狂暴而带着腥咸。
不像这里的雨,细细软软的,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,像一场漫长的温柔的梦。
门被推开的声音,从雨声里清晰地传过来。
他转头望去,陈昼眠站在门口,一手扶着门框,一手撑着淡青色的油纸伞,伞上绘着几枝墨竹,雨水顺着伞骨滑落。
她今日穿着深青色的深衣,领口袖口镶着玄色边缘,外头罩了件同色披风,领口露出一圈白色绒毛,头发依旧松松地拢着,用一根白玉簪绾住,几缕被雨丝打湿了,贴在颊边颈侧。
她收了伞递给钗岐,跨进门来,那几步路走得很慢,比昨日更慢,仿佛每一步都需要斟酌蓄力。
魏仁正注意到,她在门框上扶了片刻才松开,进门后又靠墙立了一会儿,才缓缓走向池边的矮榻。
她今日带了一卷书来,书卷薄薄的,纸页泛黄边角起毛,像是常被翻阅的样子。
陈昼眠在矮榻上坐下,将书卷搁在膝头,低头看着,半晌不曾言语,雨声沙沙地响着,填满了这片刻的寂静。
魏仁正望着她,她垂着眼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那苍白比平日更甚,不是透亮的白,而是一种灰蒙蒙的白,像蒙了一层薄薄的阴翳。
她的呼吸很浅,胸口起伏得极轻微。
半晌,她抬起头看向他,那目光依旧是淡淡的、疏离的,却又似乎比平日多了一分什么。
“光会认写不够,须知音韵。”她展开书卷,声音比昨日更低,带着大病之人特有的虚浮。顿了顿,她指着书页上的字,缓缓念道,“云对雨,雪对风,晚照对晴空,来鸿对去燕,宿鸟对鸣虫。”
她的声音不高,念诵起来却抑扬顿挫,有一种独特的韵律美感,平声拉得长,仄声收得短,上声扬起,去声落下,像一段低回的曲子,字词对仗工整,即使他不能全然理解那些含义,也能感受到音节碰撞的和谐。
她念了一段,停下,抬眼看他:“跟着读。”
魏仁正张嘴试着跟读,可鲛人的喉舌构造与人不同,他的声带更厚,舌头更宽,第一个“云”字还好,第二个“对”字就歪了,到了“雨”字,尾音拖得长长的,带着古怪的回响。
她微微蹙眉,却没说什么,只是放慢速度又念了一遍。
“云,对,雨。”
他再跟,这回“对”字好了一些,可“雨”字依旧不对,尾音拖得太长太沉,像叹息。
她起身走到池边,这一起身,他看清了她今日的状态,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,虚浮无力。
到池边时,她扶了一下石凳稳住身形,才在他面前蹲下,蹲下的动作很慢,一点一点矮下去,最后与他平视。
“这里。”她指着自己的喉咙,声音轻而缓,“发声的时候,气要从这里出来,往上走,不能往下沉。你看。”
她张开嘴,慢慢地发了一个“雨”字。那音节从喉咙深处升起,顺着气流往上,在口腔里轻轻一绕,最后从唇间飘出,轻而短,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。
“再来。”
他试着模仿,气从喉咙往上提,可到了半途就散了,那“雨”字依旧拖着长长的尾音。
她伸出手,手指轻轻按在他的喉间,那触感微凉,带着淡淡的药草气息,指腹的薄茧擦过他的皮肤,有些粗糙却很轻。
她按着,感受着他喉间的振动。
“这里。”她的指尖点了点他喉结上方的位置,“气要聚在这里再放出去,不要让它散开。”
他的手指凉凉的,像一枚凉玉贴在那里,他努力控制着气息,让气流聚在她指尖按着的地方,然后轻轻放出去:
“雨。”
这一次,那音节终于短了轻了,虽然依旧带着鲛人特有的回响,却已有了几分模样。
她的手指撤开,那凉意却仿佛还留在那里,她点了点头,眼底似乎有一丝极淡的认可。
“多练。”她站起身,依旧是那副淡淡的语气。可起身时,她的身形微微晃了一下,扶住石凳才站稳。
那一瞬间,他看见她眉头轻轻一蹙,很快又松开。
钗岐和常洁把塌搬到池边,她回到矮榻上重新坐下,拿起书卷翻到下一页。
“两岸晓烟杨柳绿,一园春雨杏花红。”她念着,声音比方才多了几分力道,像是在与身体的疲惫对抗。“两鬓风霜,途次早行之客;一蓑烟雨,溪边晚钓之翁。”
她念完这一节,停下,望着他。
“过来。”她指了指自己喉咙的位置,“把手放在这里,感受。”
他游过去,手伸出水面,轻轻按在她的喉间,她的皮肤微凉,却比看起来更薄更脆弱,仿佛能透过皮肤感觉到底下喉骨的形状。颈脉在他指尖下平稳地跳动着,一下又一下,微弱却固执。
她张嘴开始念。
“云对雨,雪对风,晚照对晴空。”
她的声带轻轻震颤,那震颤顺着她的喉间传来,通过他的指尖,传到他的手臂、他的肩膀、他的胸膛。那震颤细微却真切,像是某种无声的语言,告诉他人类的音节是如何形成的。
“来鸿对去燕,宿鸟对鸣虫。”
念到“来鸿”时,震颤高一些;念到“去燕”时,又低下去。
每一字每一音都有不同的震颤,不同的位置,他能感觉到那些音节从她喉咙深处升起,一点点往上,最后从唇间飘出。
“感觉到了吗?”她停下,望着他,“这里,要轻,要往上扬。”
他点头,手还按在她喉间,忘了撤开。
她没有说什么,只是低下头继续念下一句。
“三尺剑,六钧弓,岭北对江东。”
她念着,他感受着。
雨声沙沙地从窗外飘进来,与她的念诵声交织在一起。那雨声是连绵轻柔的,像天地间最细微的絮语;她的念诵声是清越顿挫的,像一段古老的歌谣。两种声音混在一起,在这氤氲着水汽的空间里回荡,竟有一种奇异的和谐。
暖池的水汽氤氲着,在空气中飘浮,偶尔凝结成细小的水珠,落在他们的头发上、肩上、手上。
旧书页的淡淡霉味、她身上清苦的药香、池水的微腥气息,混在一起,是一种复杂却并不难闻的味道。
时光在这咿咿呀呀的念诵声中,变得缓慢起来,粘稠起来,像缓缓流淌的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