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头已经偏西了时,公主府门口。
赵曜的马车停在府门前时,天边的云正烧成一片橘红,像是谁在天上泼了一砚朱砂,淋漓地淌下来,染透了半边天。
她跳下车,靴子踩在青石板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那响声很重,重得像是要把什么踩进地里去。
门口的小厮见是她,连忙往里让。
“郡主,殿下在暖阁……”
赵曜摆了摆手,大步往里走,她走得快,裙角带起一阵风,吹得廊下的灯笼轻轻晃了晃,那灯笼是新换的素绢面,绘着淡墨的兰草,在风里晃着晃着,像是有什么话要说,又咽了回去。
暖阁的门开着。
陈昼眠靠在临窗的榻上,手里握着一卷书,听见脚步声,她抬起头,望向门口。
赵曜走进来,在她对面一屁股坐下,坐得很重,震得榻上的小几轻轻晃了晃。
魏仁正从水面钻下去,他不惧陈昼眠,不惧钗岐,不惧孟复,却怕生,他不认得这个人。
鱼尾上的倒刺全部亮出来,他一动不动地盯着闯入暖阁的外人。
陈昼眠没有动,只是把书合上,放在膝边,看着她。
赵曜也看着她。
两个人就这么对望着,谁也没先开口。
暖阁里很静,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竹叶的声音。
过了很久,赵曜开口:“阿姐,好久不见。”
声音有些发哽。
阿姐?
倒刺渐渐软下去,魏仁正的目光却不曾有一丝偏移。
陈昼眠伸出手,从榻边的小几上端起一只茶盏,递过去。
茶是温的。不烫,不凉,刚刚好。
赵曜接过来,捧在手里,没有喝,她低着头,看着那茶汤里自己的倒影,看了很久,那倒影模模糊糊的,看不真切,只看见一双眼睛,红红的,像是要哭,又忍着没哭。
“阿姐,”她又说了一遍,声音更低了,“我爹被禁足了。”
陈昼眠没有说话。
赵曜抬起头,看着她,那双眼睛红红的,像是有火在里头烧,烧得眼眶都烫了,可那火又烧不出来,就那么闷着,闷得人心里发疼:
“太子妃的事,查来查去,查到娘娘头上。我爹也因为那包药是从娘娘宫里出来的,就被人盯上了。不是明着查,是暗地里盯。走哪儿都有人跟着,说什么都有人记着。我爹让我别出门,可不出门也躲不掉,还不如出来。”
她一口气说了很多,说得又快又急,像是憋了很久,终于找到了能说话的人。
陈昼眠听着,脸上没有什么表情,只是那双眼睛,一直在看着她,看着她那张涨红的脸,看着那双烧着火的眼睛,看着那些压在心里的话,一句一句往外蹦。
赵曜说完,把茶盏往小几上一顿,喘着气,等着她开口。
陈昼眠轻轻说:“阿曜,急什么。”
那四个字落下来,轻得像是一片羽毛,可赵曜听见了,那轻里有一种东西,沉沉的,稳稳的,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,托住她心里那些烧着的火。
陈昼眠看着她,嘴角弯了弯,赵曜看透她的笑容。
你急的事,我都知道,可急有什么用?
“舅舅被禁足,不是坏事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在说一件寻常的事,“风口浪尖上,站得越高,越容易被浪打下去,舅舅这时候退一步,是退给人家看的。”
赵曜的眉头皱了皱:“退给谁看?”
陈昼眠没有回答,她只是望着窗外那片渐渐暗下去的天,望着那些被夕阳染成橘红色的云,望着那些她看不见的地方。
陈昼眠收回目光,落在她脸上。那双眼睛在暗处幽幽地亮着,亮得像是一把刚磨好的刀。
“父皇查太子妃的事,查的是皇后和诸位皇子,可那包药是从母后宫里出来的,父皇心里会怎么想?他会想,这事和母后有没有关系?和国舅府有没有关系?他嘴上不说,心里自然会记着。”
“舅舅这时候什么都不做,老老实实待在府里,谁都不见,什么都不说。父皇看见了,心里那根刺,就会软一点。”
赵曜听着,眉头慢慢舒展开来,可那舒展开的纹路里,又有新的东西皱起来:“那要等到什么时候?”
陈昼眠的嘴角又弯了弯。
“等到父皇不想再等的时候。”
赵曜低下头,看着手里那盏茶。茶已经凉了,茶汤的颜色沉下去,变成一种浑浊的暗褐。她盯着那颜色,盯了很久。
她听不懂,什么叫等到陛下不想再等?莫非陛下早就知道?
赵曜问:“阿姐,你怕吗?”
陈昼眠看着她,赵曜抬起头,迎上她的目光,那双眼睛里的火还在烧,可烧得不一样了,方才那火是闷着的,烧得人难受,现在那火还是闷着的,可那闷里,有了一点别的东西。像是问,又像是怕听见答案。
“京城那些人,那些事,一个个的,都不消停。”赵曜说,“太子妃没了,二殿下被刺了,六殿下被禁足了,七殿下被查了。我爹也被盯上了。你呢?你在这里,一个人,病着,还要修书,还要看着那些人斗来斗去,你怕不怕?”
陈昼眠没有说话,她只是望着窗外那片天,天已经暗下来了,那一片橘红正在被青灰一点一点吞没,像是什么东西正在慢慢死去。
她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