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十八日,安州县城。
消息传到州府的时候,知府正在喝茶,茶是上好的龙井,明前的,用虎跑泉的水泡的。
他端着茶盏,听完禀报,放下茶盏,靠在椅背里,闭上眼睛。
“安州,”他说,“一个小小的秀才,带着几百个泥腿子,占了县城,开了粮仓,免了赋税。还写了告示,贴得到处都是。”
他睁开眼,看着跪在地上的差役:“州府的兵呢?”
差役跪在地上,不敢抬头:“大人,州府的兵只有三百人。还要守城,还要护着粮库,还要……”
“够了。”知府打断他,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负手而立。
窗外是灰蒙蒙的天,很低,低得像要压下来,他看了很久:“上书朝廷,就说安州民变,请求派兵剿灭。”
差役应了一声,退了出去。
知府一个人站在窗前,站着。
那个秀才,叫什么来着?
益宛。
他没听过这个名字。
一个没有功名的秀才,读过几本书,教过几个学生,他以为他能救天下。
可事实上,他连自己都救不了。
京城。
太子陈元璟终于歇了一口气,都察院和大理寺的会审结了,二皇子丢了两个人,七皇子也丢了两个人,虽然不是要害,可到底动了他们的皮肉。
朝堂上安静了些,那些在暗处窥伺的目光,也暂时缩了回去。
陈元璟以为,他可以歇一歇了。
连着半个月,他每天只睡两个时辰,熬得眼底全是血丝,廉砚劝他歇歇,他不听,尚邈劝他歇歇,他也不听。
直到今日,他在书房里看密报的时候,竟握着纸条睡着了。
廉砚进来的时候,看见太子伏在案上,呼吸沉沉,手里还攥着那张没看完的纸条,他没忍心叫醒他,只是轻轻把那张纸条抽出来,放在一边,又取了一件外衫,搭在他肩上。
下午,皇后赵玉来了。
她没有带多余的宫女,提着一只食盒,她走进太子府的时候,陈元璟刚醒,正坐在廊下剪花,看见母后,他放下剪子,站起身,行了一礼。
“母后。”
赵玉看着他,看着那张瘦得颧骨都凸出来的脸,看着那眼底化不开的青黑,看着那双握剪子的手,指节泛白,青筋凸起。
她没有说话,只是把食盒放在石桌上,打开,取出一碗莲子羹,推到他面前:“璟儿,喝了吧。”
陈元璟端起碗,喝了一口,甜的,糯的,莲子煮得烂烂的,入口即化。
他喝了大半碗,放下碗,抬起头,对上母后的目光,赵玉在看他,看了很久。
“瘦了。”她说。
“儿臣没事。”
赵玉没有接话,她从袖中取出一本小册子,放在石桌上,翻开。
里面是几幅画像,工笔画的,每一幅旁边都注着女子的姓名、家世、年龄,陈元璟低头看了一眼,然后抬起头,看着母后。
“母后,这是……”
“续弦。”赵玉的声音很平,“太子妃走了,你身边不能一直没人,你是太子,正妃之位不可能一直空悬,这些人,是我替你挑的,家世、人品、样貌,都是上上之选。你看看,有没有合意的。”
陈元璟没有说话。
他低下头,看着那些画像。
第一幅,是尚书左仆射的嫡女,年十八,出身荥阳郑氏,温婉贤淑。
第二幅,是门下侍郎的幼妹,年十七,太原王氏旁支,知书达理。
第三幅,是翰林学士承旨的侄女,年十六,江东士族,才貌双全。
每一幅都画得很美,每一幅都无可挑剔,他看了很久,然后把册子合上,推回母后面前。
“母后,儿臣不想续弦。”陈元璟说。
赵玉的眉头动了一下:“为什么?”
陈元璟沉默了一会儿:“儿臣答应过太子妃,这辈子,只她一个人。”
赵玉看着他,看了很久,那目光里有心疼,有无奈,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可看见儿子的眼睛,那话就堵在喉咙里,怎么都吐不出来。
那双眼,曾经是软的,是怯的,是永远在等别人肯定的。
可现在,那眼底有什么东西是硬的,是沉的,是她在朝堂上才见过的光。
“璟儿,”她的声音轻了,“你一个人,太苦了。”
陈元璟摇了摇头:“儿臣不苦,儿臣有母后,有太傅,有尚邈,有苗雪,有那些替儿臣做事的人。儿臣不苦,所以,儿臣不愿续弦,儿臣心里唯有桂氏一人,此生也不愿再娶正妻。”
赵玉没有说话,她只是坐在那里,看着儿子。风吹过来,吹起他鬓边几根碎发,露出底下花白的发根。
他才二十八岁,就有了白发。
她的眼眶有些热,可她忍住了,她是皇后,不能在儿子面前哭。
“罢了。”赵玉站起身,把册子收回袖中,“你不愿意,就算了。只是……”
她顿了顿,看着他,留下话语:“璟儿,你身边,不能一直没人,不是为了传宗接代,是为了有个知冷知热的人。你累的时候,有人给你端碗汤。你苦的时候,有人陪你说说话,你不能一个人扛着,会很难熬。”
她走了。
陈元璟站在廊下,看着母后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,背影还是那样挺直,还是那样从容,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。
可他忽然觉得,那背影,比来时弯了一些。
幽州,卯时,天色阴沉。
天空铅灰,如铁板压顶,不透一丝光。空气沉闷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庭中老桃树静立,幼桃失了日光,成灰蒙蒙的青灰,桃叶垂而不动,似被天色压弯,梨树新叶也失了光泽,灰蒙蒙堆作一团模糊绿影。
暖池内水汽沉滞,不是氤氲白雾,而是一层湿气覆在水面,如厚棉捂得人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