池水失了清亮,成暗沉沉的墨绿。
魏仁浮在水中,望着那扇门,他早就不想逃了。
这样的念头是什么时候生出来的,他已经记不清。
也许是她第一次在池边坐了一整夜的那个冬天,也许是她让人把那盏灯换成不灭的长明灯的那个黄昏。
门外的天光一寸寸亮起来,他没有动,只是静静地浮着,等她来。
他等了一夜,等了一晨,终于,门开了。
进来的是束回舟与朱明,两人联袂而来,皆面带倦容,眼中布满血丝,显然一夜未眠。
束回舟那件半旧的青衫,今日显得格外皱巴,像是和衣坐了一夜。
朱明那串乌木念珠,还在指尖捻动,可那捻动的动作,比往日快了些,像是心里有事,压不住。
两人走到池边,在矮几两侧坐下,气氛比往日更加凝重。
束回舟先开口,他的声音比往日沙哑,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,带来关于长公主的新消息:“殿下今晨醒转片刻,神识尚清,但极为虚弱,言语困难。太医言,此番是心血逆冲,伤及心脉,若非施救及时,恐有性命之虞。如今虽暂稳,但需绝对静卧,万不可再受刺激。”
魏仁正心下一沉。
呕血伤及心脉,这已是非常严重的症状。
他想起那断琴上的血迹,想起她说的“琴断了……也好”,心中一阵刺痛。
朱明捻着念珠,缓缓开口,声音也比往日低了些,沉了些。
“殿下醒时,以指蘸水,于榻边写了两字:‘南’、‘察’。笔迹虚浮,写完即又昏睡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魏仁正,目光里带着一种沉沉的、郑重的东西。
“公子昨日见断琴,倪姑娘可有提及琴身异状?”
魏仁正将昨日发现琴内疑似“南音”刻字之事,如实相告。
他讲得很慢,很细,每一个细节都讲清楚。
束朱二人对视一眼,那一眼里,有震惊,有恍然,有更深的忧虑。
束回舟低声道,声音压得极低,像怕被什么人听见:
“‘南风不竞,多死声,楚必无功’。”
他念的是《左传》里的句子,襄公十八年,晋国乐师师旷闻楚师伐郑,歌“南风”而断其不吉。
南风不竞,多死声,楚必无功。
“殿下于琴身刻‘南风’或‘南音’,又于病榻书‘南’、‘察’。”束回舟缓缓道,“莫非是警示南方之事,或有重大隐情、不测之变?且此事需秘密‘察’之?”
朱明沉吟道:“‘南音’亦可指楚地之音,或泛指南方讯息。殿下呕血断琴前,曾收到南边密报,匆匆阅后即焚,我等皆不知内容。莫非……与此有关?”
两人迅速将断琴暗刻、病榻手书与可能收到的南方密报联系起来。
这是一个极为危险的信号,说明南方局势可能出现了她意料之外、且足以让她惊怒呕血的重大变故。
魏仁正听着,心中也渐渐明朗。
南边,六皇子……南风不竞,多死声……那是不吉之兆。
陈昼眠在警示,在示警,在用最后一点力气,告诉他们,南边有变,需秘密察之。
“当下之急,”束回舟肃然道,声音低沉而坚定,“一是全力确保殿下安危,绝不能再有丝毫差池。二是必须设法查明殿下所惊所怒之事,究竟为何。”
“然殿下如今无法明言,南边消息渠道亦可能已被对方察觉甚至破坏。我等在外,如隔雾观花。”
朱明接口道:“徐末已动用潜藏最深之暗线,试图从不同侧面打探南边异动。然远水难救近火。”
他捻着念珠,那捻动的动作,越来越快。
“幽州之内,因昨日殿下呕血之事,恐已引起各方注意。陛下必会遣人探视,诸皇子亦会闻风而动。此刻府邸,已成焦点。”
“正是。”束回舟接口,“我等今日来,除告知公子殿下病况与‘南’字之谜外,亦是提醒公子,近日府中或将有‘客’临门,或明或暗,探查虚实。公子身处暖池,亦需谨言慎行,尤其……断琴之事,万不可再提。”
他们是在告诫他,风暴眼可能正在向这座府邸,甚至向这方暖池移动。
魏仁正郑重应下:“学生明白。”
他顿了顿,想起陈昼眠,又问:“殿下……可还有话嘱托?”
束回舟摇头,动作很轻,却带着无尽的沉重。
“殿下精神不济,未能多言。只是昏睡前,曾以目视北方,良久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望向窗外,望向那阴沉沉的天。
“北方……或是国舅,或是太子?”
魏仁正沉默了,她病重呕血之际,仍心悬北方,心悬那京城核心的局势,那是她永远放不下的地方。
束朱二人未久留。
他们匆匆起身,匆匆离去,显然要应对随之而来的各方压力与探查。
门合上,落锁声咔哒一响。
魏仁正独坐池中,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。
南风不竞,北顾忧心。
她用她残存的生命力发出的警示,像一道沉重的阴影,笼罩在暖池之上。
而他,必须在这阴影下,更加小心地隐藏自己,也隐藏她留下的秘密。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写的那些字。那《出师表》还没临完,还停在“鞠躬尽瘁,死而后已”那一句。
鞠躬尽瘁,死而后已。
他想,她也是这样。鞠躬尽瘁,死而后已。
如果他能为她做点什么,就好了……
窗外,天色更暗了,铅灰色的云层,压得更低了。
魏仁正闭上眼睛,在心里默默祈愿。
愿她撑过这三五日,愿她好起来。
愿那南风,不要再吹,愿那北顾,不再忧心。